【小說】古生代的奇異星 ９‧與小寧一起幫壁虎找家

 

第三部　那些曾經可以輕易留下的一切（離開了一個地方，然後就很難回去）

　　９‧與小寧一起幫壁虎找家

　　前往太陽系邊陲地帶的超遠程太空之旅中，出現了第一個生於宇宙空間中的人類，那原是一顆意外被夾帶在實驗動物胚胎中上了太空船的冷凍人類合子（受精卵），是一場發生在熱帶亞洲的戰爭後，難民為了求生而售入在黑市流通的人體實驗用素材。

　　從那顆合子發育而成的女性沒有得到正式的姓名，而是被稱為「孤合子」。

　　在那艘太空船上的多數人死於登陸遙遠星體的探險意外後，包含孤合子在內，只有四個人活著回到地球，她與兩個從升空時就在的船員，還有另一位在太空中以自然受孕方式出生的女孩。那位孤合子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是在她五歲時出生，被以一種地衣的屬名命名為「樹花」。

　　在大多數的太空之旅中，她幾乎是孤合子唯一有常態性互動的對象。對於心神焦慮的孤合子，樹花是一位在無形中教導她如何活著的指引者。

　　首次踏上地球時，孤合子已經二十歲，因登陸意外受困大洋洲赤道島嶼的她在叢林中身染嚴重病痛，最終被當地人先行帶出山林送醫，從此與樹花分別。隨後，因為政治緣故無法返回太空船母國的孤合子被一位名叫葉照萊的台灣人收養，並前往台灣生活，隨歸化她得到新的名字「葉沐盈」。

　　半年之後，她已經大致學會以台灣式的華語溝通，還懂了少許的台語，即將被安排進入當地的高中就讀。

　　那是學校開學前的某日，陰天的傍晚，孤合子跟在葉照萊身後走進台灣北部某處由四棟高樓圍成的社區。穿過幽暗穿堂，兩人來到閉鎖的簡單庭園前。日光被樓房四面民宅遮擋，只能養活少量耐陰的低矮植物，一顆被砍斷的樹樁嵌在花圃的土壤中，它曾在那裏奮力生長，向高處索求陽光，但很快就因為根系向地下室推擠而遭砍斷。

　　庭園從四周被黃色的塑膠警戒線圍起，阻絕了外人進入，腰際高的塑膠線上貼著相關的公告，但得跟著葉照萊腳步行進的孤合子沒空停下來細讀。

　　來到十二樓，他們拜訪的對象是一位名叫陳正直的教授。據說是要慶賀他的妻子在不久前生下第二胎的聚會。葉照萊也想趁機安排孤合子這個脫離社會的人來參觀世俗定義的幸福人生樣態：婚姻生育、喧鬧家庭、亮麗建築、套裝房車……。

　　可是，坐在寬闊的木頭座椅上實際觀摩一個多小時後，孤合子始終無法體會到那種生活的快樂。

　　在她看來，所謂的幸福只可能勉強萌生於睡鯊號上舊化退色的灰色膠殼房舍中，或者吸血蚊蠅擾人、林冠篩濾日照的幽暗闊葉林底下。在那裡才有樹花，在那裡萬物才得以興盛。儘管溫柔與傾心仍要付出別離的空虛，眾生興盛的後果也仍是相殘相爭……但在那些地方，血肉與生死是被清晰看見、對焦而難以迴避的。

　　但在高級社區寬敞的客廳中、溫暖明亮的燈光下，葉照萊與同伴們所說的話語卻忽視著人類世界外的萬物，也沒有屬於人類自身的省思。除非進入浴室或臥房尋求接納，否則衣服底下的皮肉與骨骼、腸道與舌頭下的共生菌落皆被刻意當作不知其存在，一旦頭髮梳理整齊，就能說服自己那一點也不像猿猴的體毛。

　　對那些文明社會人而言，愛不存在於大腦或血管內，而是在兩張相對視的表情之間，唯有一方做出特定的表情，另一方才能感受到刺激。

　　看著腳下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她開始感到無聊。

　　在場的人員中，加上葉照萊與陳正直教授共有四個將襯衫（或POLO衫）紮進西裝褲的男人，年約四十到五十。他們的談話相當吵鬧，不時爆出向嘶喊一樣的笑聲。他們之中，有些人講著隱隱帶有中國口音的華語，有些人則不時會說出台語（孤合子只聽得懂一點點），葉照萊的華語則是台灣本土口音。

　　還有三位大致同齡的女性。其中兩位穿著頗為時尚亮麗的套裝並化著妝，坐在籐製長椅上積極社交，音量比男人們還優雅不少，一個應該是一歲左右的孩子，半睡半醒地依偎在那兩人之間，聽著她們的交談。稍遠處，第三位女士打扮樸素，長髮垂到肩胛，穿著T-shirt與長褲默默坐在角落，面無表情地讀著一本很厚的英文書。

　　另一張椅子上，還有一位應該比孤合子年輕一些的少女，看來約十六、十七歲左右的年紀。那少女身著淡青色的襯衫與黑色長裙，左眼旁順下一束特別長的頭髮直觸鎖骨，腦後一側綁著一隻短短的馬尾，圓圓的臉上有著眼角上揚的細長眼睛。

　　「你收養的女兒是息羽林國人啊！她在學會中文前都怎麼跟你溝通啊？」陳教授問葉照萊：「還是他們的英文其實都很好？」

　　孤合子聽見話題突然就談到了自己，頓時有些窘迫。

　　「她的英文是還不錯啦！」葉照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顯得有些得意：「通常溝通是沒問題的！」

　　「欸？竟然這麼厲害喔！我還以為他們是落後國家、教育不普及欸。」幾個男人半開玩笑地驚呼。然後又提起：「我記得息羽林國的人平常都是講法語的吧？妹妹，你能秀一段嗎？」

　　大洋洲的熱帶群島，息羽林國，是孤合子來到地球時登陸艇所迫降的國家。由於她作為太空出生者的身分被隱瞞，名義上她被宣稱是來自該國的移民。

　　孤合子的遲疑被那個男人解讀為聽不懂華語的表現，於是對方嘻嘻笑著用挺流利的英語再講一遍。

　　「啊呦，人家也還是小女生，會害羞啦！不要這樣！」滿臉笑容的葉照萊隱隱顯露不安，想要制止，因為孤合子在太空船上的日常母語是波蘭語，英語也算講得不錯，還能閱讀俄文，偏偏就是不懂法語。

　　「什麼小女生？看起來都已經能生了啦！都長齊了啦！」幾個男人不懂讀空氣地鼓譟著，身旁的女性聽到，顯得有點尷尬（尤其一歲的兒子就被抱在懷中）。不過，或許幾個男人其實讀空氣的能力沒什麼問題，就是喜歡看到別人因自己而為難的樣子。

　　「講一段給我們聽嘛！我們也想感受法國式的浪漫啊！」

　　「呃……。」孤合子從緊縮的胃裡擠出聲音，看來對方沒有打算放過自己。或許能做到撕破臉講華語對抗，但葉照萊之後會怎麼追究自己？又，自己真的還有資格那麼做嗎？在自己為了安好而傷害了他人之後……在自己因為無法承受病痛，而拋棄了所愛之人、利用了善良之人，獨自先行逃出病痛蔓生的叢林深處之後。

　　她回想起一部在太空中時曾與樹花一起讀過的經文（不是紙張構成的紙本，而是將印在微型膠片上的內容，可以投映到牆上。太空船升空時的載重被嚴格管理，真正被帶上去的休閒書籍並不多，但某位已故的船員有不少私人微縮膠片的收藏），壓抑著不安，用波蘭語朗誦道：

　　「莫輕於小惡！謂『我不招報』，須知滴水落，亦可滿水瓶，愚夫盈其惡，少許少許積。（註１）」

　　是佛教經典《法句經》的片段。

　　當她講完，葉照萊以外的男人們便興奮地歡呼、大聲鼓掌（葉照萊則瞪眼露出牙齒，看起來一臉『沒想到竟然能逃過一劫』的表情），旁邊原本談話的女性也隨之加入，並抓著小男孩的手一同揮舞。看來他們完全沒聽出剛才孤合子所吐出的文句中一個法語單字都沒有。

　　男人用怪異的聲調模仿波蘭語的發音，然後開玩笑地質問孤合子是不是只是隨便亂叫而已。然而，一旁孤立讀書的長髮女士與那位十六歲左右的少女卻顯得神色困惑。

　　那個女士放下書，發出聲音，好像想說些什麼，少女卻伸手制止了她。

　　「你老婆最近還有去息羽林國嗎？」男人們繼續聊天，其中一位向身旁同伴那麼問，這次被質詢的對象不是葉照萊了。

　　讀書的長髮女士又抬起頭，大概是因為話題這次是到了她身上。

　　「沒有沒有，危邦不入嘛！」另一個身高偏矮的男人姿態誇張地說：「而且之前她都是去山裡的隔離區，不知道是不是早就被那些原始部落的人抓去幹了什麼！」

　　男人們又給予彼此有某種默契的怪笑。

　　長髮女士念出了一句孤合子聽不懂的語言，基於在息羽林國的經驗，她隱約能辨認出那句話是法語。

　　另一邊，那個綁著馬尾、左臉旁垂著一束長瀏海的女孩聽到那句法語後突然遮住嘴，淺淺地噴笑一聲。她連忙注意到談話的男人有沒有發現，似乎沒有。

　　然後長髮女士漠不關心地繼續讀書，孤合子才注意到那本像個箱子的大書上面寫著「Anthropology（人類學）」什麼的……（她想起當年在太空船上好像也配置了兼具人類學專業的成員，不是為了研究小行星帶外星人的生活，而是想觀察長期封閉的低重力環境中會衍生的文化議題）。確切來說，此刻觀察著男人們浮誇社會互動的那位長髮女士，是一位在大學講課的人類學家，名叫梁一心。

　　「不要說我們去那裡啦，從那邊移民過來的人也都該通通趕回去。」男人們繼續笑鬧，聲音不知節制：「不把自己的國家搞好還要跑來我們這邊享受福利，哪有這麼好康的？當我們台灣人都白痴嘛！偏偏又很會生！」

　　「把那邊的惡習都帶過來了，根本治安炸彈，那幾個他們人比較多的社區最好少靠近。」

　　「搞什麼，聯合國又不承認我們，我們幹嘛老是學西方國家那套博愛包容精神？」

　　「現在看他們那邊在打仗的新聞喔，我都覺得啦，雖然死那麼多人是很慘沒錯，但那就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求來的、怪不了誰啦。我不喜歡講難聽話，但說難聽一點啦，不去取笑他們就已經是善良的極限了啦。」

　　不過他們還是又笑了一次。

　　「網路上一堆聖母病，喜歡在那邊說什麼同理心，銅鋰鋅勒！之的是日子過得太安逸了，國家都會亡在這種打高空的人手中，這麼喜歡秀愛心為什麼他們不每個人牽一個到家裡伺候？」

　　「那些大概都沒被社會毒打過啦，不了解現實世界是怎麼運作的，起碼用常識想想嘛！我們台灣人努力過活、上班當狗到處喘只是想爭取一點小確幸，他們半途跑過來要特權，不肯適應這裡只要用我們稅金來享受，真不知道誰是主人。」

　　「我看那些左派就是沒辦法被教化，只能期待我們這裡被占領後大家一起受教訓，看看他們會不會進化一點。」

　　「我就說了啦！講難聽一點，很多文化就像是傳染病一樣，我們越是讓他們的人過來這裡，我們這裡就越會被不好的文化感染。」

　　「偏偏我們又少子化，他們又很會生，一個人來帶全家來要用我們的錢養，久了國家就會被他們佔據。」

　　「所以大家要努力多做人、增產報國啦！」

　　又一次，迴盪室內的笑聲。

　　旁邊讀書的梁一心聽到這裡，則冷笑了一下。陳教授注意到後，臉色似乎頓時變得僵硬。

　　「好啦好啦，這個講到這裡就好，等一下講太多傳出去又會有玻璃心碎。」也笑得很開心的葉照萊話題一轉，用眼神指向孤合子：「她先前才從那裡被當地人帶出來啦。」

　　「啊！啊！」陳教授做出浮誇的慌張演示：「沒有啦妹妹！妳不要太放在心上，我們不是歧視他們啦，只是有時候實話就是比較不好聽啦！」

　　忽然被喚住，孤合子又僵直了起來。

　　「唉呦！叔叔你嚇到人家了啦！」

　　幾人又一次大笑。

　　「我們只是臭男生聚在一起自然就會講幹話啦，沒有歧視、沒有歧視喔！心中有歧視的人才會覺得別人在歧視。佛印和尚的故事有聽過嗎？」他們這麼說，想繼續把氣氛炒熱。

　　孤合子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啊，可能她還在學中文啦，所以不太會回應。」

　　其實孤合子的華語程度此時已經能夠大致流暢地對話了（雖然她還沒有搞清楚為什麼台灣人喜歡說自己講的是「中文」而不是「華語」，文不是用來寫的嗎？），她只是僵直於眼前這些人們毫不知收斂的姿態。

　　氣氛確實被炒熱了，但那個氣氛不包含自己。其實他們早就都知道孤合子才剛從那裡回來，甚至也知道孤合子被當地人所救，但他們強調孤合子不該對那些話語太認真，大家都只是開玩笑講幹話而已。畢竟「會覺得在歧視的人才是心中有歧視的人」。

　　不過，陳教授也有覺得該認真的時候。

　　「啊妳剛才是在笑什麼，我們很好笑嗎？」剛才表情丕變的他走向讀著書的梁一心，將其手中的人類學書籍搶走。

　　後者卻只是彎下身子，把被丟到地上的書撿回來繼續閱讀，毫不理會對方的侵擾。

　　「欸！你做什麼？」另一個男人前來制止，那個姓文的教授是人類學家梁一心的丈夫。

　　侵擾者陳教授又想奪書，但這次梁一心卻抓住對方的手一口咬下。陳教授因疼痛而大罵髒話。他退開幾步到牆邊，氣得伸手一揮打中了窗框，竟把窗戶的邊緣給敲出了框外。隨即整片毛玻璃窗子從固定處脫落，摔在腳邊的地上，四散破碎。

　　「媽的！操！你老婆是個瘋女人啊！」

　　一旁，被母親抱著的年幼孩子因為受到驚嚇而開始哭泣。

　　「喂！」陳教授的妻子（即是抱小孩的那一位女性）連忙跑過來，卻是先查看窗戶的狀況，那讓陳教授更加惱怒。

　　「幹什麼！這是我家，要打要砸都是我爽！」

　　他甩一甩破皮的手，又看向身旁的其他人：「看屁看？不會要你們賠啦！老子換不起一扇窗戶嗎？」

　　「陳老師，你也是教職員，要尊重書啊。」梁一心邊檢查著自己的書，一邊淡淡說道：「啊，對你來說，在自己的房子裝針孔也是想裝就裝嗎？」

　　陳教授一聽她這麼說，用力跺腳瞪眼：「閉妳媽的狗嘴！」

　　看孤合子聽不懂，梁一心特地身子傾過來向她解說。

　　「這個人現在還在打民事官司啦。因為他在他租給學生的房間裡裝針孔偷拍。」

　　「根本沒拍到什麼，而且還救了她一命！已經有人跟我們和解了！」陳教授的妻子急忙喊道。

　　「要不是我在看，那個人倒在廁所根本沒人知道好嗎！」陳教授嘶吼。

　　陳教授夫婦兼職當這棟社區的二房東，但卻在出租的房間裡裝設針孔攝影機。之前，一位租客在家中廁所昏倒撞到頭，暗中從針孔看見的陳教授遲疑片刻後，還是緊急呼叫了救護人員前來破門。在送醫急救後租客終於復甦了，陳教授偷窺的事情也因而曝光。

　　「刑事部分目前被很寬容地處以緩刑，而民事部分則還在絕讚纏訟中。」梁一心竊笑著註解。

　　但談及此事的陳教授看不太出來有罪惡感，反而是滿心的怨恨。

　　「要不是我……先管她的死活、幫她叫救護車，她現在早就發臭了！我憑什麼不能跟她和解？」

　　「你是怕她死在那裡讓你的房子變凶宅而已啦。」梁一心冷冷說道，逕自起身：「算了，我搭計程車回家好了，小寧妳也跟我走吧。一開始就不該來這裡陪笑臉浪費時間。」

　　孤合子身旁的短馬尾女孩跟著起身，那位綽號叫「小寧」的女生本名叫做可隱，是梁一心的女兒，高中一年級學生。

　　「要走就全部滾！」陳教授跳來跳去：「活該你家失火啦，最好再燒一次！」

　　「講什麼，我們也是看你的面子才……！」文教授忍不住責難。

　　接著男人們自顧自爭吵起來，方才的禮貌與笑容從臉皮上溶潰，另外兩位女性想緩和他們的怒氣、結束這場衝突卻被遷怒，甚至連哭喊不止的嬰孩都被男人斥罵，其母親只能抱著他避離現場，到戶外的公共空間去。

　　自詡理性的男人們，迅速放下社會地位給自己的包裝，為了展示自己的威武氣概開始怒吼跳腳，隨著暴漲的情緒溢出的，是一種沐浴乳或濕紙巾也化不掉的難堪氣味。

　　比孤合子年幼一些的可隱（小寧）應該也要是被震懾的對象，卻在此時看著那副景象，忍不住噴氣笑了出來。

　　「死屁孩，笑什麼笑！我告訴妳，最好不要在外面多嘴。」

　　孤合子看向被喝斥的可隱，只見後者努力遮掩著嘴巴，笑得身體震顫。讓孤合子也感受到了此刻情境的荒誕趣味，儘管她擔憂著剛才被抱出去的小孩，卻也忍不住嘴角上揚。

　　下一秒，發狂的陳教授前來拉住可隱的衣領把她抓起，旁邊原本正在按手機叫車的梁一心則迅速跨步過來格擋他。

　　「我在息羽林國研究那裏的孤立村落時，曾經跟同伴被當地人挾持。那時我覺得自己要死了，但心裡卻又忽然很興奮。」她瞪著男人說：「因為在那個當下，我發覺自己就算殺死對方也算是正當防衛。」

　　可隱則苦笑著，看不出恐懼。驚慌不已的孤合子不知覺中已經從座位上起身，卻發不出聲，她卻忍不住懷疑可隱心中是否也出現了和那位人類學家所說的情緒類似的心理反應，雖然無法確認，但之所以會如此平靜，其實是因為正處於能夠合理反擊的情境而躍躍欲試著嗎？

　　「裝什麼好媽媽，根本沒在顧小孩的人吧！怎麼不跟妳家一起燒成灰？」陳教授放掉可隱，轉身走回一張桌子邊，大口喝下其中的液體：「滾！全都滾！」

　　「啊……。」可隱發出領悟的聲音。她意識到男人是這間房內唯一喝酒的人，因為其他人都是開車來的，而那個男人就住在這裡，所以任自己被酒精給迷醉了。

　　「我的鑰匙圈上，掛著一隻褐色的蛾。」可隱忽然冒出這一句話。

　　褐色的蛾。或許就像是那位在她還受困息羽林國時，救助她的當地醫師所曾提及的那隻目裳蛾那樣。那個姓黎的醫師學生時代曾是籃球隊員，在一次關鍵的比賽中因為看見籃框上停了一隻目裳蛾而無法向牠投球，從此受到隊友的敵意與鄙視，無法再打球了。而那隻蛾最後還是被她的隊友給打死。

　　「蛤？」陳教授愣了一下，隨後不屑地咕噥：「干我屁事。腦袋有洞嗎？」

　　但可隱依舊笑著，但沒再回話。

　　這時候，忽然有一隻食指長的蝎虎（Hemidactylus sp.）扭動著從地上零散粉碎的玻璃中鑽出，似乎是剛才正好攀附在窗戶上，隨著踏足的碎片往室內崩落而跟著摔了進來。

　　陳教授注意到後氣急敗壞，似乎很在意家裡跑進壁虎，要梁一心與其女兒把牠抓出去。

　　人類學家卻打定主意不管：「壁虎本來就是家裡常見的動物，又不會咬人，就讓牠待著有什麼關係。」

　　「我說不要！這是我家！不然把牠打死，然後妳帶走！」陳教授越跳越高，似乎快要放棄理智了。

　　「大家有時候真的都把生死看得很開呢。」相對於持續逼近天花板的陳教授，可隱蹲了下來，輕輕逼近地上行動遲緩而易於控制的壁虎，將其抓到手中。

　　伸動著短短的雙對腳，那隻爬蟲的移行明顯僵硬。牠一身的細小鱗片使得其軀體看來柔軟緊緻，淺褐色的背部上雜斑散布，兩條深色帶紋沿著背脊兩側通向兩側生著小刺的尾巴，此時，在那些斑紋與細鱗上染著深紅血跡，顯然是被玻璃割傷了。

　　可隱慢慢起身：「我來我來，放到外面中庭就可以了吧。」

　　結果變成她得在離開前把被抓住的壁虎順便帶出去。孤合子連忙表示要一同前去，誰要在這時候跟幾個行為顛三倒四的男人關在同一間房內等待呢。

　　在門外等電梯時，可隱忽然笑嘻嘻地向她搭話。

　　「妳前面對那些人說的，不是法語吧？」

　　孤合子一愣。

　　「聽起來是東歐的語言，不過我也分不出來啦。」

　　孤合子點點頭。

　　「……對不起，其實我不會說法語。」

　　「好在有過關呢。」可隱的眼睛笑得瞇起來，看起來沒有諷刺的意思，只是單純的安撫。

　　電梯開門，兩人走入。

　　剛到一樓中庭，她們就遇到不久前抱孩子逃出房內的那位女性，陳教室的妻子，她手中的小孩似乎已經冷靜下來了。

　　「沒事了，大家要散會了。」可隱對他們說。

　　然而那位女性瞪著她，顯然不太開心。她懷中的小孩稍微從迷濛中回過神來，向小寧伸出了幼嫩的手，似乎對後者手中捉著的壁虎頗有興趣。

　　「他們要我把一隻跑進房子裡的壁虎帶下來放生。」可隱解釋，一邊抬起壁虎，讓小朋友能仔細觀察。旁邊，其母親顯得很抗拒接近爬蟲動物，卻仍忍耐著不後退。

　　那個孩子似乎有點開心起來，伸手想抓壁虎。於是可隱輕輕轉身讓孩子的手轉而抓到了她的頭髮。母親連忙想制止，但可隱卻笑著說沒關係，並將頭稍稍湊近，任小朋友用手探索自己的腦袋直到滿意放開為止。

　　但母親卻不甘地責難自己的孩子：「不要這樣，這兩個人不是好榜樣，不是我們的朋友。」

　　可隱只好帶著孤合子與母子倆道別。她們繼續走向中庭深處，尋找能讓壁虎安身之地。

　　在中庭，她們看見一個紅色三角錐置於地上，剛才孤合子便有注意到這角錐，其上附著了一張字條警示著居民庭園甫進行過除蟲處理，請勿接近以防藥物沾染。三角錐被放在環繞庭園的黃色警戒線內，而線上有另一張告示則提醒觀者庭園另一個被圍起的原因。

　　孤合子先前便有些在意，此時逮到空檔一看才確認上面的內容是：「碎片掉落危險：高樓層外牆剝落頻傳，勿進入中庭。管理委員會。」

　　「看來這裡也不太適合呢。」

　　兩人於是決定把壁虎再帶到遠一點的地方野放。

　　在走過的長廊邊，凹陷的水溝蓋上有幾個破碎的磚瓦，是從高處掉下的外牆殘塊，正壓著從排水孔長出的草本植物。其上方，那些崩落的發生處，牆面缺損出一個一個方形的淺坑，露出底下的水泥。

　　她們從一樓走廊陰暗處的一扇小門走出，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巷道，區隔建物與連接的山林，山林被擋土牆阻攔，形成窄小的巷弄區隔兩邊：人造世界與自然世界。那道水泥牆上密生植被，冷水麻與鳳尾蕨在苔蘚之間相互佔下領地。

　　在這蚊蟲飛舞的積水窄巷中，有一位穿著清潔隊背心的婦人拿著鐵夾與大垃圾袋，不停躬身撿拾地上散落的廢棄物。可怕的是，牆下散落的垃圾無邊無際，揭示著那位清潔師傅的處境宛若深陷泥濘瀝青，無可解脫。菸蒂、塑膠袋、揉成團的衛生紙，食物與飲料的包裝、保險套……混亂延伸至沒有此方與彼方的視線之外。這些髒亂來自上方居高臨下的住戶們。

　　忽然，一支尚未完全熄滅的菸蒂從上方墜落，打在可隱的頭上。

　　「幹什麼！放小蟲啊！哈哈哈哈哈……。」伴隨的是一個男人不知是嘶喊還是喝醉了的叫鬧聲。

　　兩人仰望，看見每一層樓都有五戶人家的陽台水平並排，陽台的上方堆疊著另一層樓的陽台，重複直到十五層樓的彼方。

　　可隱沒有回話，那位清潔師傅倒是抬起頭，用一串六字髒話與對其兒女身體的詛咒怒斥高處那位丟棄菸蒂者。

　　「大嬸啊，我都有繳管理費的！這是妳的工作啊！」那個男人嬉皮笑臉的語調喊道。他的身影位在難以看清楚的高樓層，但能辨識出他正拿出手機拍攝底下的清潔師傅與可隱等人，或許稍後會在社群平台上看見他拍下的畫面。

　　此時，小寧將壁虎輕輕放到牆上生長的鳳尾蕨葉片上。於是壁虎爬上了老舊的水泥牆，扭動著身子遠去，姿態好像在垂直面上游泳。然而還沒能爬高，就被身旁的清潔師傅用打掃用的鐵夾給擊落了。

　　那位清潔師傅是一個給人穩重感卻也顯得哀愁的中年婦女，她將掉在地上掙扎的壁虎夾起，扔進手中的垃圾袋中。說壁虎會亂大便而且看起來很噁心，更說壁虎有毒、尿會污染食物，事實上後兩者全然只是人類的幻想：壁虎既沒有毒，也不會排液態尿。

　　孤合子抗議，但清潔師傅生氣地說：「壁虎的大便蜘蛛的網都是我在清！你們這些不用幹活的人憑什麼對我說教？還要我有愛心咧！」

　　揮動手中鐵夾，她指向身邊數不清的汙穢棄物：「妳們這些人住豪宅開冷氣，舒舒服服，有什麼髒東西都往外丟，一兩天沒掃就堆成這樣，又老是投訴東投訴西，妳這麼有愛心為什麼不來跟我一起做？」

　　孤合子也憤怒了，她想辯駁，卻受可隱阻止。後者搖了搖頭，只是跟那個清潔師傅說：「我的鑰匙圈有一隻褐色的蛾。」

　　「喔真的喔，那妳要好好珍惜它。」清潔師傅用夾子撿垃圾扔到手中的大塑膠袋，一邊敷衍地說：「妳來這裡做我的工作，就會知道這邊的人什麼都不珍惜。」

　　這時，孤合子注意到那隻受盡磨難的壁虎尚在喘息，牠爬回了垃圾袋的邊緣，而且同樣掛在帶口旁的，還有一隻約兩個指節長、看起來渾圓而亮滑堅硬、腹面邊際有細毛的生物。她下意識向兩隻生物伸出手，卻又因為意識到垃圾袋的髒污而頓時停滯，沒有真正碰到那些生命。

　　不對。她又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因為半途出於畏懼髒污才停下的，在一開始動手前，她就已經知道自己無法碰觸到垃圾袋，仍持續做出一半的動作只是為了吸引可隱的注意，將風險推卸給她而已。

　　在她羞慚於自己的醜惡時，可隱如她先前的直覺所預知的注意到了，只見其毫不遲疑地伸手將壁虎與金龜子接連抓起。

　　「至少這兩隻讓我們放牠一馬吧，我把牠們放遠一點的。」

　　「欸，那隻可是外來入侵的荔枝椿象，本來就是該殺死的害蟲啊。」

　　「荔枝椿象不是綠色的……不，這根本就不是椿象啊！」可隱看著爬在手上的球狀昆蟲苦笑：「這是金龜子啦。」

　　「好那妳拿遠一點，去上面的林子裡放啦。」指得是牆壁上方延伸的林地。

　　清潔師傅用鐵夾指向可隱與孤合子的身後，引導她們的視線。在那裡的地上，令人皺眉的塑膠飲料杯與食物紙袋間，有許多明顯死去、六足收縮於胸前的昆蟲仰躺著。其中多數確實是入侵物種荔枝椿象（Tessaratoma papillosa），也許這就是中庭噴藥的理由吧。

　　「這些蟲飛一飛又掉到地上翻肚子，到時候我還是會把牠們清掉。」

　　似乎這些昆蟲寬大的背部與細短的附肢讓牠們一旦在平滑的水泥地上失足就難以重新回正，如水龜一樣只能在原處空揮肢體直到衰弱死去。

　　「知道了，那我們上去樹林那裡吧。」可隱看著手上還能爬動的金龜子說。

　　「後面有樓梯可以過去。回家的時候記得不要走中庭，不時就有牆壁的碎片從上面掉下來。」

　　可隱與心虛的孤合子向清潔師傅道謝，然後開始第二段帶生物找家的路途──現在旅客增加了。兩人沒注意到的是，當她們轉身離開時，頂上某處又有大樓住客朝著此地扔下了不知沾了什麼的衛生紙。

　　她們從一道窄小破碎的水泥樓梯走上了社區大樓旁的次生林，但還沒選定將那隻兩隻生物放下的位置，那隻銅金龜屬物種（Anomala sp.）就張開堅實的翅鞘、乘一陣剛好襲來的強風振動起展開的後翅膜飛走了。在這片底層堆積著落葉、滋養著蔓生草叢的林地中，即便牠再次不慎摔落地面，也能輕易找到抓附物翻身吧。

　　天色將要落入夜幕，沒有其他人的林間小徑被黑影滲透，枝葉僵硬地構成簾幕，其下的光影忽然顯得悲涼。容納著繁雜樹梢的昏沉天空中，日行性的鳥類開始與夜行性的蝙蝠交班，牠們的身影在暮色中竄動，繚亂交錯。

　　可隱蹲下，將壁虎輕輕放在一棵樹木外展的基部，壁虎卻旋即四肢垂懸，攤在樹皮的崚脊處，隨即向低處的土壤滾落，頭上腳下的蜷縮於落葉間。這種沒有眼皮的蝎虎終生開眼，至此仍是宛若漠然等待著的神情。但被驚擾的螞蟻們似乎很快就感受到了牠的死亡，悄聲傳遞起聚集的信號。

　　起身，可隱望向山坡下閃耀於夜色中的城鎮。那片景象是這個鎮最熱鬧擁擠、開發最迅速的區域──儘管與台灣其它處於發展先端的城市相比，仍舊顯露出其容貌蒼老。這裡最為繁忙的時刻是數十年前的戰後時期，如今雖然仍舊是人口穩定增長的地方樞紐，但人們會說那些在黑夜中透光的商店招牌、表面上布滿水痕崩裂口與廣告單的公寓顯露出了「人情味」。

　　輪廓方正的建築在暮色下構成漆黑的地貌，人造的耀光從其表面整齊的窗戶陣列中透出。橫過天空的高架橋上，代表車輛的光點左右流動。

　　不遠處的山坡下，能看見一對年輕的父母帶著兩個孩子走過馬路邊，一個孩子被抱著、一個被牽著。看不清他們的面容，但能看出他們走得很急。周圍的汽車與機車來來去去，車尾的剎車燈起起落落，讓視野中泛起紅色調。

　　路旁的小販在街邊擺著塑膠桌椅，移動式的工作台上有大鍋，冒著濃煙正在煮食著什麼。幾個客人圍繞在店主身旁，等著自己的晚餐。等待的人們中有情侶伸著手彼此牽繫。他們身邊的水溝蓋上滿是垃圾與檳榔渣。

　　幾個穿著同款上衣的男人們快速走過高低起伏且充滿障礙物的騎樓，看起來是同一個單位的同事們，他們走出騎樓下時，頭上的建物表面掛著政府鼓勵生育、對抗少子化現象的政策廣告，雖然這片鼓譟壅塞的夜景中還看不出人口有任何衰退的跡象。

　　十幾歲的年輕人們跑跑跳跳，穿過十字路口，把握最後的長假，在青春中掙扎，向未來浮沉。

　　可隱看著那片暮色下的人間景致，沉默片刻。然後她開口說道：「這片景象看起來真讓人不舒服，像是一片地獄呢。」

　　孤合子不解。

　　「現在底下的那片樣貌，就是所謂的『生活感』吧。」可隱苦笑：「我討厭『生活感』。那種假裝只有彼此，外面的世界不存在的感覺。」

　　逐漸看不清面容的可隱所指涉的「外面世界」，是像一旁地上開始逐漸從內至外被支解腐化的壁虎遺體。但孤合子仍然不懂。

　　「不過，也是因為大家如此注重人類世界，我們才能有今天的生活水準，不用一直待在這裡餵蚊子。」可隱笑著揮動上肢，把周身的吸血昆蟲趕走：「我們快回去吧，讓他們等太久又要被罵了！」

　　「妳的意思是，注重生活反而會讓人活在地獄嗎？」孤合子不肯跟著走，站在原地追問。

　　「太在意人與人之間的生活，不去在意真實的話，對我來說就是。」可隱笑得很從容：「他們會因為那樣把困擾帶給周遭，也會因為那樣把困擾帶給自己。」

　　「人與人之間的事情不真實嗎？」

　　「不一定，看情況。」忽然，可隱好像有些開心。她緩步邊走邊說：「不過人喜歡在彼此身上找虛假的東西，來緩解寂寞的感覺。比如無私的親情啦、天長地久的愛情啦、永遠不會淡去的友情啦……。希望我們都能撐過去，對抗那種本能。」

　　孤合子想起樹花，頓時有點不甘心：「撐過寂寞來保持孤獨的意思嗎？」

　　「對，撐過寂寞，保持孤獨和友善，活得越久這件事情就越難，人類很容易渴求同類、習慣去注意和其他人有關的事情，然後忽視在那以外的更多東西，那就是痛苦跟殘忍的發源處。所以我們各自加油吧。」

　　但孤合子想要向曾救過自己的人贖罪，想向自己因為軟弱而背棄的人贖罪。儘管她已消沉，難以再有任何奮鬥，不再有信心與激動去爭取不在手邊之情愛，但她至少不願讓自己放下那樣的立場。

　　與樹花再相見、一起生活會給自己帶來地獄？什麼東西……若能彌補自身的醜惡，她甚至願意化為樹花腳下的土壤，永遠放棄人格與意識，承受所愛之人所有的重量與賜予，並回以能長出的一切，直到乾枯成沙塵為止。她有點生氣了。

　　但她旋即又想到，自己在離開息羽林群島來台灣後，又有幾次曾向養父與不時來去的官員問過樹花或影晰的事情？那次數如果不是零，也少到令她不敢確認，羞恥地無法提起。

　　「……不能做到平衡嗎？」她快步跟上小寧的腳步，聽起來與看起來都像在求饒。因為腦中的混亂，有些詞彙一時用了英語或波蘭語，旋即才轉回華語：「一定得努力去……與其他人都斷絕、永遠固守一個人的處境，才不會變得不好嗎？才不會變得看不清楚外界嗎？」

　　可隱想了想。

　　「我想偶爾也可以向寂寞稍做妥協啦，只是寂寞終究是自己心中的事情，只能由自己來面對，依靠喜歡的人只能暫時讓人不去想，不能真正解決問題。適應寂寞是大家各自的鬥爭。不過，為了這種事情而生育，把新的人帶來這個糟糕的世界上受苦，我很難認同。」

　　她想起先前所見，那被母親抱著的幼兒、被父親牽著的孩童，還有鼓勵生育的政策廣告。此刻的她就是因為這些所見而感慨。

　　「大家都在講人口老化、小孩越生越少的問題，但說了這麼多後，看來大家都不是因為喜歡小朋友才鼓勵多生的，而是因為我們的勞動力和兵力不足了，所以大人們忙著催促可以生育的人『多製造一點年輕人來供養我們吧』！」

　　她顯得有些無奈，卻也相當平靜，沒有感覺有什麼悲傷。

　　「當然，也真的有很愛小孩才生育的父母吧。但以現在的整體風氣說，我們是因為要犧牲掉下一代，才急著想增加下一代的，又把這件事情說得如此正當。所以我看見新生兒時總是有點……。」

　　　否定之心是確定有的，難過之情則似乎不至於有，但似乎也不僅僅是單純不帶情感的無力感，可隱陷入思索卻得不到完美的答案，最精準的形容應是自己感受到了「荒謬」。

　　「我的媽媽很誠實，跟我明白說了，我會活在這裡的原因只是因為我爸不想避孕。」她笑得很自在。

　　孤合子再一次停下腳步，想迫使走在前面的小寧一起停下：「妳我就是因為被生下來，才能在這裡說話，才有可能救下剛才那隻金龜子的。」

　　「活著很難受，無論怎麼努力，活著都是很難受的事情。受苦是生命的基本狀態。就算是草履蟲、雜草或細菌──沒有神經或大腦的生物──也能看見牠們的求生本能，不停求取某些需要的東西、迴避會讓自己損傷的情況，本能受到阻礙的時候很難說沒有某種痛苦會發生。」

　　可隱的確那麼做了，她回過頭，神情卻很柔和：「我討厭痛苦的事情，所以希望所有的生命都能夠一起沒有痛苦的死去，再也不受活著折磨。」

　　孤合子忽然感受到一震恐懼，眼前的人或許很恐怖。

　　「那妳為什麼要帶那隻壁虎跟金龜子來這裡？」

　　「我也想幫助生命喔，那不衝突。」可隱露出虎牙短鈍的牙齒，眼睛瞇了起來：「活著也是複雜的事情，輪不到我替其他動物與人判斷『活著』到底是好或壞，所以雖然活著很難受，也不能擅自認為死了對他們比較好。」

　　然後她從黑色長裙的口袋中拿出一串鑰匙，然後將上面的鑰匙圈亮給孤合子看。只見那是一隻淡青色、後翅尾端延伸出一對小小尾巴的蛾形摺紙，約有半個手掌大。確切來說，為了防止紙蛾在拿來拿去的過程中因摩擦或泡水而破爛，它被夾在小小的透明塑膠片中。

　　「我折的喔！」可隱顯得有些自豪。

　　在紙蛾的翅膀邊緣用端正的字跡寫著「Actias ningopoana」也就是長尾水青蛾。那兩對翅膀上樸素淡雅的灰青，與可隱身上穿著的襯衫同一顏色。

　　「其實它是青色的。」她偷偷對孤合子笑著說：「我剛才對他們說了無聊的謊。」

　　孤合子不解，看著可隱將紙蛾與鑰匙分離，向自己遞來。

　　「請收下。」

　　孤合子不知所措：「為什麼？」

　　「想要妳當共享這個秘密的夥伴，或者說一起面對寂寞的夥伴。」可隱的笑顏透出振奮，宛如能將剛落到地平線的日照給稍稍補回來的月光：「而且在我將它交給妳後，我剛才騙他們的事情就很難被他們發現了。」

　　「所以……為什麼？」孤合子還是不懂，但仍舊接下了那隻蛾。

　　「我總是感到無力，沒辦法改變身邊發生的事情。」可隱的笑顏有如迷醉：「但保守秘密可以讓人感受到權力。就算是最無聊、最沒有意義的謊言，只有我們知道真相的感覺很令人興奮不是嗎？」

　　孤合子看向手中的蛾，好像有點能體會了。

　　「可是，不被人正確地了解，也有點讓人不甘心。」她忍不住脫口說道，然後才發現自己或許太多嘴了。

　　可隱卻眼睛一亮，看起來非常欣喜。

　　「妳說得也對，我也覺得分享真實的人很了不起。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任人評價也不會害怕的樣子，也讓我很佩服。」她點了點頭：「決定了，我下一隻蛾要用褐色的紙來折！」

　　褐色的蛾……。孤合子因為小寧的話語，想起了自己在首次登陸地球的時候，在息羽林國所見之景，她與樹花困在那座島嶼的內陸叢林中時，遇到了願意帶她們前往村落收容的當地住民，其名為影晰，臉上戴著植物製作的面具。

　　在叢林中，孤合子因為無法適應地球的重力而撐不起自己的身體，於是影晰揹負起無力行走的她，邁步跨過林間繁盛豐饒的千萬植物。蚊蠅纏擾，帶來焦躁與刺癢。

　　當時，身體較為適應的樹花就走在身後，其身上，右側腋下，有著以衣物綑綁也難以止血的槍傷，是被當地的戰亂所波及。有一隻大蛾停在那鮮血滲出之處，似乎吸吮著她濕潤傷口溢流的體液。

　　注意到有人正在看自己的樹花抬起頭，回以笑容。儘管仍看得出正處於難受之中，她卻仍勉強自己想要安撫孤合子的無助。

　　那張笑顏在腦海中的浮現，使孤合子全身頓時一震。

　　「怎麼啦？」

　　眼前走近了些的可隱問，那張笑顏竟跟樹花當時的面孔形成疊影。

　　「我怕我的華語程度說不清楚，我不久前才搬到台灣來。」孤合子本能地裝沒事，聲音卻不穩。但她還是決定交付給可隱關於自己的事情：「我和一個已經不會再見面的朋友，都一直在想辦法克服空虛的感受，讓自己有限的生命能真正換到一些想要的感觸。但我們因為各自的原因，都一直沒辦法做到，總是在想要專心感受的時候被干擾了。

　　我的話，是會任何時刻都去擔心未來的事情。會一直意識到『所有現在經歷的事情都不會長久』而去希望一切不如趕快結束算了，也會去害怕如果任何時候不去顧慮之後的狀況，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而那個人，則是怎麼樣都會因為身體的細微狀況而分心。」

　　孤合子領會到，自己與樹花都面對著同樣的問題：苦於無常的流轉。

　　她記憶中的樹花不斷為了把握「當下體驗」而鬥爭，盡可能去對抗、忽視來自肉身感官的微細干擾；自己也不斷為了「當下體驗」鬥爭，困境則是來自腦中對未來惡果的妄念與恐懼。但彼此追求而不可得的都是同一件事情：確保生命的流逝能換取到值得的東西。

　　但最後，自己先陷入了絕望與虛幻之中，選擇停下、選擇鬆懈、選擇否定了一切「當下體驗」的價值，逃離戰場，背棄了一同鬥爭的樹花……。

　　然而生命有限，從遠處看就是一種「當下體驗」，自己的否定等於連帶貶斥了「活著」這個現象。那為何看見那隻壁虎被打死時自己會感到難過？為什麼目睹死亡時會感受到悲傷？為什麼會盡可能希望一隻可能本身就活不久的金龜子其壽命可以盡可能地延長下去？

　　「每次想到所有經驗都是暫時的，而且要好好感受那些經驗有多困難，我就很難不去否定那些終究會結束的事情、那些我追求不到的東西。但如果要說那些都是沒價值的，那還有什麼是有價值的？為什麼我要耗費生命去參與它們？但什麼都沒有參與，只是放任時間在無聊中流過，又讓人很痛苦。」

　　可隱理解了孤合子與樹花所謂「無法體會當下」的困境。但她卻感到一種違和感。

　　「這個嘛……妳和那個人都在追求徹底隔絕掉某些不想要的感受，想要能完全不受干擾、完全平靜地去體會自己想把握的當下，但那其實是不可能的。」

　　她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

　　「如果某個人能完全拋棄掉對未來的焦慮、而且全然不被隨機的身體雜訊干擾，那她對想要感受的事物也不會有任何感覺──因為，只有會被動搖的心才有可能對當下的情境有所感受，只有會被動搖的心才能。

　　想要有意識地做到『只感受某些想要關注的事物、完美忽視另一些事物』根本不在人類的能力範圍內，偶而發生的時候都是我們幸運，『感受』本來就是無法完全用意識控制的。」

　　這是一個關於心智的平靜與動搖的悖論。打擊了孤合子的盼望，卻也讓她感到一陣安慰。

　　「我能……。」在焦灼的遲疑中，孤合子還是順著衝動開口了：「留下妳的聯絡方式嗎？一些帳號之類的……。」

　　可隱愣了一下，顯得為難。

　　「我現在沒有手機耶，還是妳能讓我用妳的手機來加入？」

　　孤合子把手伸進褲袋中，差點就想戰戰兢兢遞出自己的手機。但手還未抽出，她就想到對方的說詞或許其實是委婉在表達抗拒，於是還是將手機留在了身上。她身姿僵硬：「我的手機好像沒電了，真遺憾。」

　　可隱好像沒有意會到，只是點點頭，然後就要繼續步行。

　　「那我也想跟妳講一些自己的秘密。」孤合子跟上腳步：「我在來台灣前，與那個朋友分別了，還有另一個人也是……我們大概到死都沒機會再見面了。她們是很重要的人，救了我的生命，可是……。」

　　學習台灣語言的這段日子中，她的腦中經常竄升出褻瀆、羞辱樹花與影晰的念頭與心象。那樣的想像初出現便在她的意識中時轟然劈出一道深刻創口，讓那一類的惡念從此不斷重複滲出、落入。

　　「我的腦海中有對她們的雜念，惡念。是汙辱她們、侵犯她們、醜化她們的念頭……。」

　　每每那些惡念忽然在腦中清晰，罪惡感與驚慌就顫動她的內在。談及這些事情的當下，也是那樣的時刻，令她難以維持理性。

　　尤其是影晰，她覺得影晰感知得到那些念頭。

　　「她們救了我卻反而被我傷害。所以每次想到她們都，我都很羞愧，大概就是因為想逃避那樣的罪惡感，我才會對她們有那些不好的想法。但無論我怎麼去……警告自己、叫自己不要去有那樣的妄念，都無法讓那些畫面不見，反而，越害怕那些想法越會去想到它們。」

　　如往日面對焦慮之樣態，她繼續費盡心思、停滯生活去對抗，要自己認清那些雜訊與其之醜惡，要自己不要再去有那些想像了、不要再去畏懼那些想像了，放下，放下……。卻僅是空談，終究她不得解脫、逐漸耗弱，不斷感受到思緒的崩潰與惡念的往返抽搐。時間等速流動，當她終於說服自己那些淫穢的惡念已經遠走，一切早已永遠不再。

　　一個難以壓制的惡念要佔據數個鐘頭的苦思甚至一整天，於是她記不住那天曾經的所見所感，因為無論看向何方，恐懼都擋在自己眼前；無論傾聽何處，不安都從口中悄聲向鼓膜念咒。一切終於安穩之時，下一個動盪她內心的念頭馬上就要逕自竄升。

　　她預知到了，自己就要在新的強迫思考中失去餘生。

　　「『白熊效應』呢。」再一次停下腳步的可隱說了一個她沒聽過的詞：「要消滅一個念頭唯一可能的方法是放棄消滅它，人的腦袋就是那樣，那也是自由意志的一部份吧。」

　　「妳的心理也會有可怕的想法嗎？」

　　「怎麼說呢……。」可隱似乎忽然有點尷尬：「其實我很害怕看見不幸的事情，我是說，別人的不幸。」

　　「因為會感到難過嗎？」

　　「不是。」可隱無奈地坦承：「是因為可能會發現到，自己在那些應該難過的事情前並不會感到難過，體認到自己其實對別人的苦難沒有什麼感覺。進而覺得那樣的自己……很空虛？」她歪頭思忖。

　　兩人走向如今被蒼白路燈打亮的原路。而在他們身後的山林，則逐漸沉入這顆星球的陰影中。

　　……

　　孤合子的故鄉，那艘曾前往太陽系外圍約一百天文單位距離的太空船（名為「睡鯊號」），其目的地是一顆位在柯伊伯帶（Kuiper belt）的矮行星「魚螈星」。「魚螈星」在其超巨大的繞日軌道中以三億六千萬年一周的速度運行著。該星體的表面上覆蓋著未知的物質，在受到宇宙射線（質子流）轟擊時會發出亮光。登陸採集該物質的樣本，是該太空船的主要科研目標。

　　但最終登陸的人都沒能返回船上，他們受困星體表面，緩慢承受磨難與衰竭直至死亡。太空船上剩下的存活者發現自己虛擲了數十年的生命在太空中漂流，而什麼都沒能獲得。只能空虛地返回地球。

　　在他們的返程中，矮行星「魚螈星」因隨機捕獲的衛星重力拉扯脫離了原有的軌道，與太陽系分離飄散，脫離人類的觀測遁入黑暗之中，至今仍未被找回，成為了「迷蹤天體」。

　　至於名為睡鯊號的太空船終於回到地球時，原先的二十二人團隊僅剩兩個船員存活，加上兩位在旅途中出生的太空之子──而孤合子身為一個違反人體實驗倫理誕生的醜聞，身分並沒有被明確公開，對外宣稱是一位在降落地球後隨即病死於登陸地點的船員，她的妹妹，樹花，則被稱為迄今唯一的太空出生者。

　　二十二人去，四人回，其中兩人出發時不在。這是地球上的大眾對那次太空探險計畫的總結。

　　……

　　在與可隱分別後的一星期後，某個下午，大氣中的色調仍灰暗。溪流在鎮上的山間穿行，將闊葉林間沖出狹窄的凹陷。這個被更新世冰河挖出的城鎮「持疚鎮」地勢相當低，尤其在依山地帶甚至低於海平面高度，水流於是往城鎮邊緣的山腳匯聚，形成大量的湖泊與埤塘，接著滲入地底。

　　在眾多溪河與沼澤聚積之處，能看見直徑約五十公尺的圓柱型鋼筋骨架玻璃溫室，那是一間植物園的部分，該園區被稱為「觀測站植物園」，因為其老舊時代的前身乃是冷戰時期監測大氣中輻射物質的觀測站。

　　此時，在其溫室附近竟散落著一些長達數公尺的大型動物骸骨……。

　　孤合子抵達那間植物園時，陰沉的雲氣仍壟罩著天空。就快要閉館了，孤合子看著橙黃色的餘暉從接近地平線的角度穿過溫室有點髒的玻璃帷幕與其中被熱氣保護的幽暗雨林巨木。然後她進入溫室附近的一棟低矮水泥建築，與約好的對象見面。

　　那個人因為看到了孤合子放上社群網站的照片──從息羽林國的雨林中帶過來的硬頭螈化石殘片──而與她聯繫。那塊化石是她在被影晰揹著帶出山林間的路途上恰好偶見的，影晰將其作為兩人的餞別禮物。

　　眼前的女性站在建物一樓的簡陋半開放房舍內，這個寬大的水泥庫房中堆滿了木箱與紙箱，有大有小的箱子上寫著中英文字，許多應是被旁邊那台滿是刮痕與鏽蝕、看起來快要解體的淺綠色升降台車搬動過來的。偏向一側的牆邊另外堆滿了長著各種植物的盆栽群，很像植物園會有的景象。

　　「抱歉啊跟妳約這麼晚。因為我的正職是老師，所以白天的時候有學校的事情要辦。」

　　年約三十歲的女性用誇張的表情苦笑。她的名字叫伍蘊希，她戴著粗框眼鏡，快到腰部的長髮自然形成了隱微的、非常不明顯的波浪捲。看起是一個相當開朗親切的人，卻又在過於躁動與積極的言行中隱隱顯露出緊張、不適應於和他人互動。穿著貼身的背心，有些駝背的蘊希身材精瘦但有肌肉線條，像是一位舞者，看得出來生活中經常經歷講求靈活動作的勞動。

　　事實是她也常態性的進行粗重勞動。過去數年，她與同僚在息羽林國的深邃叢林中研究古生物的遺骸。如今戰亂難平，讓她無法回到息羽林國，只能依靠孤合子帶出來的化石標本窺探那些生物的殘跡。

　　「再說，就算假期事情比較少，也不好忽然要植物園幫我調整活動時間嘛。能到國外長駐做研究，大概也就剛好到今年被學校錄取為止了。」

　　孤合子看到身旁一個長達兩公尺、半個成人高的木箱上面用某種白色顏料塗寫著「Diadectus cf.／闊齒龍類」。

　　「這些都是從山上的博物館遺跡救出來的古物，現在沿著河流都會沖出各種那裡來的化石跟模型。妳是最近搬來的吧，知道那件事情嗎？」

　　她解釋，鎮上有超過六十年歷史的自然史博物館「持疚鎮自然科學館」，其舊址處於荒僻的山林之間，然而大約在五年前，一場強颱的侵襲使該博物館坍塌，損傷過度而不再營運。近幾年，新館在比較熱鬧的城鎮區建立起來，但許多舊館的展品仍被棄置在崩毀的舊址中沒有任其荒廢，所以偶爾會有一些遺留物在洪泛過後被沖刷到河川下游，比如一些巨大恐龍雕像的殘片。

　　在息羽林國因為政治動盪鎖國後，她也進入高中任教後，她原本花費數年在當地工作的她頓時計畫中斷，於是改與與鄰近的雨海大學（恰好是葉照萊任教之處）的師生合作，計畫性地回到毀壞成為沼澤的老舊博物館和相連的水域發掘各種遺留物。

　　「植物園則出借這塊倉儲場地，讓費力運下山的老舊展品有地方先堆著。」

　　其中最優先採掘的，自然是在崩塌時被二次埋葬的真實化石標本原件，比如現在放在孤合子身邊的闊齒龍類。闊齒龍是一種二疊紀的植食性「類爬蟲」動物，身軀粗厚如橢圓形的大石，壯碩的肋骨保護的膨脹的體腔，外張的四肢撐起小小的方形頭部。

　　但在遺址執行發掘工作時，蘊希仍然心繫著南方赤道海島雨林中的古生物。所以當她在網路上恰巧看見孤合子的貼文，便馬上做出了連繫，希望能請孤合子提供那些來自息羽林國的硬頭螈化石樣本。

　　「其實對我的研究而言，最為重要的不是妳帶來的硬頭螈遺骸本身，而是它上面殘留的當地岩屑。根據之前的地質調查，在那個區域的水域沉積物中有古生代的微小生物殼體，是一種淡水的有孔蟲。研究那些有孔蟲跟砂岩能幫我重建那些硬頭螈活在什麼樣的地方，連當時地塊的經緯度都可能可以推算呢。」

　　堆聚的渺小線索，能揭示那些硬頭螈曾經活躍的水澤曾在何方、是什麼樣子。孤合子從那戰亂而難以企及的遠方夾帶來的樣本可說是無比幸運的獲得。

　　「嗯，其實這些化石是很重要的人給我的，可是既然對研究這麼有意義……。」

　　孤合子將那裝在大型夾鏈帶中保護、約有一個手掌長度的硬頭螈頷骨化石從側背包中拿出，輕輕放到旁邊的闊齒龍木箱上。殘餘的灰白日光斜斜曬在上面，卻仍能讓其顯得清晰，其表面的溝紋和幾顆細小但銳利的牙齒光影分明。

　　那時她想起了可隱先前說過的那番話，讓她下定決心、忍痛把影晰最後給自己的紀念物捐出的話語。

　　「我也覺得分享真心的人很了不起。把自己的一切都任人評價也不會害怕的樣子，也讓我很佩服。」

　　但她還是感到不安，自己真的做得是對的嗎？

　　用葉照萊送她的手機，她拍下那些碎骨的的樣貌作為紀念。蘊希提醒她，在正式的科學報告發表前，先不要公開那些化石相片。並承諾化石的所有權還是屬於孤合子，將來研究結束，剩下的部分（多少會少一些圍岩部分）可以交還給她。

　　然後，作為回報，蘊希給了她兩小塊化石殘塊，裝在透明的夾鏈袋裡。

　　「這是瓦氏魚石螈（Ichthyostega watsoni）的腳趾跟尾巴鰭條喔！」

　　孤合子愣住，雖然她是第一次聽到以華語講出的魚石螈之名，但是，該生物的拉丁文屬名被寫在石塊的背面，讓她得以認出其指示的生物就是屬於自己在太空船上與樹花一同閱讀的書本內所描繪之物種，是自己曾為樹花潦草畫下的那隻動物。

　　注視比兩塊手掌還小的灰色石塊片刻，片刻後，她感受到沉默的尷尬，隨即脫口：「這麼小一塊碎片就知道是魚石螈嗎？」

　　「台灣不會有其它類似動物的化石了啊。」蘊希滑動手中的平板，在螢幕上喚出一張相片，是一顆嵌在巨石中的魚石螈全身骨骸。那塊巨石看起來在身處的林間被棄置許久，其表面上遍布的附生植物與地衣，似乎不需幾年就會將埋藏其中的古生代遺骨給侵蝕殆盡。

　　「這隻魚石螈不是博物館廢墟沖出來的東西，是更以前日本時代從北極那裡挖回來的，但二戰結束後，他們沒能在離開台灣時把它帶走，之後的中華民國政府也沒有顧好它，把它弄丟在山林裡，結果就變成照片裡面的樣子了。」

　　忽然，有深色悄悄的影子在視野的角落動了一下，兩人注意那是一隻黑眶蟾蜍（Duttaphrynus melanosticus），就在不遠處的牆邊。兩人為避免牠迷航在乾死在室內，開始想辦法試圖抓住牠，想帶牠回到外面的林地中。

　　邊追逐東爬西跳的蟾蜍，蘊希繼續與孤合子聊天：「去年有個高中生在學校附近的森林裡又找到它，卻在後來搬運的時候出了車禍，結果化石掉進河谷裡面，颱風一來就又不見了。」

　　蟾蜍一下子跑到闊齒龍箱子的背面，一下子又躲進另一個上面寫著西蒙螈（Seymouria）名稱的箱子側邊，接著又跳到了一個外表上標示著基龍（Edaphosaurus）模型的包裹身旁。這些古生物都被層層覆蓋物與容器保護，難以得見其確切容貌。

　　「不過，如果到車禍地點的下游去找，其實偶爾能找到一些大型兩棲類動物的小碎片，像我給妳的這兩個，應該就是那隻魚石螈的遺骸了。畢竟台灣的土地裡不會有第二隻魚石螈啦。」

　　「為什麼？」

　　蘊希愣了一下。然後才解釋：「台灣沒有那個時代的沉積層，或者說，在魚石螈生活的時代還沒有台灣。」

　　孤合子點了點頭。這麼巧，偏偏是魚石螈嗎……。

　　「給我沒關係嗎？這個化石應該要被研究吧？」

　　「沒關係吧，牠已經脫離原生地層在露天環境擺太久了，能得到的資訊很有限。對了，除非找到那隻魚石螈的手掌。」蘊希躬身尋找著蟾蜍的身影，一邊補充：「從照片看來這隻魚石螈很完整，可能保存了手掌的部位，目前人類已知上百隻魚石螈的化石，卻還沒有一隻有留下手掌。如果有天妳在河邊發現了，記得要來告訴我。」　

　　「既然脫離原來地層的化石會折損研究價值，為什麼還要費盡心力跑回被埋了一半的博物館遺跡，去搶救那些丟在荒野中多年的展品？」

　　而且還是無償的，老師不能兼職。

　　「啊，那是為了未來的古生物學家。」

　　工作團隊已經大致紀錄這個毀棄之地中各個已知化石標本的位置，她暫停對蟾蜍的搜索，拿回平板讓孤合子看目前的成果：被畫在巨大紙張上的地圖，共有兩張，俯瞰與大地切面圖。在圖上碎裂傾倒的建築物輪廓中，仔細標出了他過去幾個月在那裡找到的所有展品位點，與能鑑定出的展品分類群名稱。

　　一些現場照片中，能見到一隻四肢被埋入蕨葉簇擁的傾斜土地中、裝架起來的劍龍（Stegosaurus）骨架，牠在歲月中屹立不倒，儘管其頭部上側缺失、只殘留下顎骨。

　　那隻長約十公尺的四足恐龍骨骼身上已經爬滿了牽牛花與水壺藤，纖柔或硬質的莖條在牠的肋骨與脊椎間穿梭交纏，而牠背上那些尖端指向天空、隨大小排序的骨板則仍然明顯。一片片骨板在背脊中線兩側立起，自頸部開始變大，過了臀部又開始變小，直到垂地的尾端有兩對展開的尖銳長錐──是劍龍著名的尾釘。

　　那樣的大型標本是搬不出來的（除非很稀有的展品，就會拆卸在搬），畢竟周邊地形崎嶇。但若是地球的運行，便可搬動任何看似不可動搖之物。

　　「對了，妳從雨海大學來這裡的路上，有看見恐龍的骨頭嗎？」蘊希問，放下平板回頭開始繼續找蟾蜍。

　　孤合子搖搖頭，不知什麼恐龍。

　　「那附近有一隻禽龍（Iguanodon），部分的脊椎和頭顱是假的，但也有很多的化石原件。那隻恐龍身長快十公尺，我們當然搬不動那麼大的東西，但牠幾年前被水災沖到下游來，就在大學那裡的河道邊。」

　　「跟剛才那隻劍龍一樣。」蘊希順勢舉例：「如果不好好處理那樣的恐龍遺骸，牠們骨頭之後就會重新被泥土蓋住。未來如果有不清楚現代地質學知識的人發現了，說不定就會以為禽龍活到了二十一世紀，而且曾經在台灣跟魚石螈、一堆人類的建築物、還有現代的動植物一起過日子。那時的古生物學家會很困擾的，放生石禁止禁止！」

　　兩人又一次發現了躲藏在木箱間夾縫的蟾蜍，只見其接著跳到的地方是一個半蓋上的紙箱旁（裡面有某種動物的大腿骨），孤合子迅速上前想攫取住牠，卻又被蟾蜍給躲開了。

　　「所以說古生物學說不定算是只能發展一次的科學，如果一度失去既有的知識，後面想重新發展的人──或者下一個殖民地球的智慧外星人──就得處理一堆被前人從地底深處挖出來，堆在現代地層中的東西。在這裡紀錄這些化石的位置，也許多少能幫上他們。當然，只要來一次颱風或地震，上面的紀錄就又會變得不準確了，但還是比沒有好。」

　　看著抓捕的過程多次失手，蘊希忽然對蟾蜍脫口：「……要怎麼才能讓一個人知道自己沒有討厭對方呢？」

　　孤合子愣了一下，蘊希似乎因為喃喃自語聽到而顯得尷尬，只好對孤合子呆笑著。

　　隨後策略改變，孤合子慢慢從看似力竭的蟾蜍後接近，直到相當接近處才猛然向其伸手，卻一時重心失穩將旁邊的紙箱給撞倒了。傾覆的箱中滑出一具漆黑的動物骨骸，在清脆的嗑碰聲中斷裂散落。

　　那隻四肢粗短（尤其後肢更短於前肢）、肋骨短而呈片狀、頭部扁平的兩棲動物，正是一隻硬頭螈，其學名就寫在箱子的側邊，並註記著那是二分之一比例的化石模型。全長約六十公分的那具骸骨本應相連，卻在被撞出箱子前就已經有明顯損壞。

　　「啊，不要緊。」蘊希趕忙安撫說不出話來的孤合子：「這本來就是模型，不是真的化石，是我多事帶回來的。」

　　孤合子整理倒下的箱子時，注意到蟾蜍還沒有跑遠，靜靜匍匐在一旁。可是當迅速繞至牠身後，想從其後腰處伸出手時，她又僵直住了。

　　就像之前想把碰觸壁虎與金龜子的事情交給小寧一樣、像在更久之前身處遠方島嶼的叢林深處時，無法跟著樹花一起破壞一個關押著當地奴隸的竹籠一樣，她依然很在意自己所摸到的東西是否足夠潔淨……。

　　「啊，妳不想碰蟾蜍嗎？那我……。」蘊希迅速走了過來。

　　「不。」面無表情的孤合子迅速伸出手把蟾蜍抓住了。

　　不就是那種害怕風險、想逃避病痛的心態，讓自己背離了叢林竹籠中的奴隸、犧牲了影晰、拋棄了樹花嗎？現在的自己怎麼還能繼續？即便現在開始安好過日子、健康而順遂，在樹花不在的世界中又有什麼好珍惜的？

　　被輕輕握在孤合子掌中，體長接近但不到十公分，從其四指手掌根部的黑色墊狀物可以辨識出那是一隻公蟾。看起來粗糙的身體意料外的柔軟，蟾蜍輕聲發出尖銳短鳴，那是「釋放叫聲」，是一種提示同類放開自己的信號。

　　此時，一名約十四歲的少女前來接孤合子了。站在門口的她是葉照萊的另一個女兒，是他與前妻的親生孩子，孤合子在台灣的新妹妹，名為葉舞。

　　「妳們最近才成為姊妹？」蘊希稍微了解狀況後，一邊整理剛才抓蟾蜍時撞亂的東西一邊問道。

　　葉舞嚇了一跳，連忙點點頭。

　　「熟悉彼此了嗎？」

　　姊妹倆一時都不知如何作答，尷尬了片刻，蘊希才開玩笑似的改口說，算了不問了。

　　隨妹妹離開時，孤合子轉過頭，偶然瞥見了後方的蘊希獨自一人面向著逐漸幾乎日照的空無，打開日光燈，收拾地上的硬頭螈軀體時的面容。那不是剛才談笑時純真的樣貌，而是疲憊且哀傷。

　　儘管就那麼在迷茫與順應他人的催促和指路中得到了教職，但其實蘊希從小到大最不想當的職業就是老師。她在求學時期受老師的威權暴力而煎熬，因為被指稱是「跟老師作對的那個人」而被費盡心思的老師利用權力「處理」。如今則是自己成了掌握權力那一邊的人，讓她難以肯定每天透過學生的雙眼所映照的自己，難以相信需要運用懲罰與規束力量的自己。

　　每當看見學生對自己表達出抗拒不滿、聽見新認識的資深前輩如何碎念現代的學生們都被寵壞、被過度保護、浮濫尊重、應當是要狠下心去教訓才會老實卻又喜歡大聲嚷嚷自己的人權反過來嘲弄教師時，蘊希都會為自己的立場感到不安，擔憂自己是否不自覺間也成了記憶中那種蒙昧且沉溺暴力的暴君姿態。

　　尤其前一陣子在離開研究所時，又發生了一些事情……。

　　在維持著疏遠的前提下，要怎麼說服一個人自己沒有討厭對方？

　　要是自己能夠靠研究化石維生就好了。

　　……

　　另一邊，晝夜交替時，孤合子就難免悲傷。因為日落時她感覺到自己失去了天光，日出時感覺自己失去了夜色。反倒是真身處夜色或白晝明亮時，才可能感覺到安好。

　　她想知道，鼓勵大家「把握當下」真的是好的嗎？當下不斷逝去，怎麼可能真正把握？那是在鼓吹大家去強抓必然失去之物。

　　必然失去之一切……像是樹花，還有偶然相逢的小寧。

　　無車的小路上，牽著腳踏車的葉舞領著孤合子走過河岸斜坡，坡地上林木繁茂，林下散置著有四個成人高度加起來長的恐龍骨骸，就是那隻蘊希提到的禽龍。缺了頭顱及一隻前足，有些散亂，卻仍大致呈現著生物的姿態。

　　被路燈打出昏黃反光的龐然巨體，是因為前一年的乾旱讓水位下降，而自河中露出，一度被新聞報導，後來進一步確認那串接著複製骨骼與原件化石的構造，就是來自山上那間已經破碎、半陷入地下的博物館。

　　孤合子注意到在禽龍骨骸旁有磚道，通向有一處三合板與木板打造的簡陋公共廁所，廁所外安裝著一個金屬水槽，排水孔下沒有接完整的水管，洗完手的水都會直接灑到下方的土地（還有洗手者的腳）上。

　　「我去洗個手。」

　　雖然剛才抓取的蟾蜍算是相當鎮靜，沒有因為緊迫而從耳後隆起的腺體中分泌出白色有毒的防禦物質，但孤合子仍在意著剛才抓了動物後手還沒洗過，便向葉舞請求稍等。

　　葉舞點了點頭。作為一個重視外表的人，即便只是出門接姊姊回家，臉上也畫著妝。

　　孤合子離開道路，往低處走向那隻散落在河旁林地內的禽龍。那曾經裝架為直立站姿的中生代遺民長達九公尺，屬一種身材壯碩的植食性恐龍。生活於約略一億年前白堊紀的歐洲西部，棲居於硬頭螈消失的兩億年後、魚石螈滅絕的兩億六千萬年後的星球之上。平時以四足支撐身體，高懸硬挺粗厚的尾巴，但需要時也可抬起身子空出雙手，雙手拇指演化出巨大的錐狀爪，揮舞起來能退卻進犯的敵人。

　　因為破碎且沉重，其軀幹和四肢被拖上河岸後，至今仍棄置原地，沒有進一步搬移。

　　孤合子在甩乾雙手，並轉而因雙腳被廢水噴濺而煩躁的時候，她也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習慣水流過身體的感覺了。她從生命開始後，大多數的時間都生活在水會懸空滾動而不會落下的地方，太空船上，水流唯有在加壓的管道中才能親身體會。

　　回過頭，她看見葉舞，自己的妹妹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她身後，臉上是俏皮的笑容。她淡褐色的頭髮末梢透著光，身高比多數同齡人要矮，右側的上排牙齒側邊缺了一顆虎牙，髮尾留到耳多下方半個手掌長的地方，整顆髮型看起來圓圓的，大而圓的雙眼在劉海的間隙中反光。

　　「她問我們有沒有互相了解。」葉舞有點遲疑地說：「她知道妳跟我們家的關係嗎？」

　　孤合子點點頭，想起了剛才蘊希所說的話。

　　「算是吧。她知道我是最近才從息羽林國來到這裡，被照萊先生收養的。」

　　「我爸有跟妳提過我另外一個姊姊，就是葉願，的事情嗎？」

　　「妳是指照萊先生的另一個女兒嗎？他沒有跟我說過多少。」

　　葉舞看起來有些為難，但她沉默片刻後，說起了自己那另一個姊姊（也是孤合子的另一個妹妹）的事情，現在已經離家，不知人在何方、甚至不知活著與否的葉願。

　　「真不想說這些話，但，我爸做事情不講信用的。」葉舞皺眉，用有點尷尬的表情說道：「顛三倒四、反反覆覆。妳不要太信任他，就算他看起來有時候很親切。」

　　孤合子從不覺得葉照萊特別親切，但她對葉舞的評述仍有些訝異。

　　「我跟照萊先生算是簽合作契約一樣的關係。」她謹慎措辭：「除了幫助我得到身分外，我只是在能夠獨立生活前暫時請他收留而已。」

　　「那就好。」葉舞看起來鬆了一口氣。

　　「妳說的那些跟妳姊姊離家有關嗎？」

　　葉舞點點頭：「妳知不知道妳今天來植物園給人東西的事情被放在網路上了？」

　　孤合子愣了一下：「是照萊先生嗎？」

　　「他從以前就會在自己的部落格或臉書帳號擅自寫很多自己家的事情，把我跟我姊姊的照片當作文章配圖，包括那些我們不想給人看到的樣子。我想他為自己在網路上的業餘親職作家身分很自豪吧。現在，妳也被劃入他用來取材的『自己人』範圍了。」

　　「妳有跟他談過這件事嗎？」

　　「有，但他可能從來不懂怎麼聽別人說話。他說他想要認可我們、做一個會肯定孩子的家長。」葉舞笑得很無力：「但我其實沒有想被自己的父母認同的意思。妳會想被他認同或了解嗎？」

　　「我……。」孤合子語氣遲疑：「我不覺得自己該被任何的人認同，我也不太想被了解。」

　　「那看來妳能夠了解我跟我姊姊，我是說葉願。」葉舞忽然顯得振奮：「而且，他寫的東西很多是錯的，但要是去找他抗議，他就會把我們抗議的樣子寫到下一篇文章去，然後繼續錯。如果妳去翻翻他的舊作品，就能看見從我可能四或五歲的時候──說不定更早──的紀錄，圖文並茂。要是一個平台結束營運了，他還會把舊作品搬到新的地方上去。」

　　葉舞的笑容明明看不出悲傷，卻加強了她的悲傷。

　　「妳說不定可以從那些故事中了解我，看見我洗澡上廁所的樣子、看見我哭泣憤怒或被當白痴愚弄的樣子──我曾經被他騙說，買太多玩具會被警察關切，而嚇得開始人生第一次記帳呢。同樣的，我的自私、慾望跟醜態也都在那裡，我們家的人的醜態都在那裡。」

　　與葉照萊一同生活的童年讓葉舞對未來失去了安定感。那樣的不安全感也是葉願出走的遠因。

　　「在妳來我們這裡之前，我爸曾經精神崩潰，非常『情感真切』地說要帶我跟我姊去完成人生剩下的心願然後三個人一起自殺，正確來說是把我們殺掉後他在跟上。我姊就是在那個時候離家的，她跟我爸說，她寧願自己先去死也不想跟他一起死。」

　　葉舞的笑容還是那般開朗，語氣卻變得有些迷茫。

　「我爸大概又因為那樣受到一次打擊吧，總之在那之後他就打消了自殺的念頭，也許可以說我姊姊救了我一命。然後呢，我爸就變成正能量親職作家啦。」她稍微冷靜了些，告誡孤合子：「妳會從他寫的那些東西裡面發現，我們家的人──我爸，姊姊還有我──都是不存在比較好的人，是劣等人、下等人。而我的姊姊是第一個意識到這件事情的人，我爸則到現在還一點自覺都沒有。妳跟我們住在一起大概會很難過吧。」

　　孤合子陷入沉默，不知如何回應。

　　無數昆蟲因公廁的燈光從周遭的草木與溪河間趨近過來，或飛或爬或跳躍。禽龍的骨骸成為他們停駐的落腳點，想要以牠們為食的動物們也因而歡愉起來。廁所的牆壁與窗戶上，壁虎們在鳴叫的空檔叼取大蛾；潮濕的草叢下，蟾蜍們半爬半跳，闖入周遭舞動的蚊蠅。

　　葉舞轉過身，帶領孤合子往馬路的方向回去

　　「我想尋找『榜樣』，能教我怎麼活著的人。」她坦承，但她也遍尋不得。如今她有點期盼，孤合子能成為那個人。

　　舉起手指，她的動作好像那是一支指揮棒：「除了要自殺的那個時期，我爸爸活得算很好，但很難看。他一直想要說服我接受跟他一樣的方式活著，說那是唯一的做法。我姊姊則試圖用不一樣的方式過活，卻活在痛苦之中，最後承認自己失敗了。」

　　其實葉舞想說的是，至少目前，她無法被那些過得很好（如果確實是那樣的話）的人說服、認同他們的生活方式，但又無法承受痛苦。葉願曾是可能是她的榜樣，但她已經沒有機會確認。只能在腦中想像若有一個榜樣存在，會是什麼樣的神態。

　　「我不是在尋找跟我相似的人，那樣的人可能一抓一大把。我是想找到能教我怎麼做的人。」

　　孤合子看著葉舞，總有一種違和感。至少表面上，葉舞似乎相當有元氣且開朗，可是那似乎是硬撐出來的樣貌，她在忍耐，時時揣摩著一個過得很好的「榜樣」會是什麼樣子，想做給自己看。

　　「然而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爸。」葉舞嘟起嘴巴。然而葉照萊卻老是想當那個人。幻想著自己的孩子想被自己認可、想被自己稱讚。

　　「你有不知道該怎麼做的地方嗎？」孤合子尷尬地找話回應。

　　「啊，太多了。」葉舞用有點浮誇的風格嘆息：「很多事情因為太細小或太難堪，不會被公開談論，大家都得要自己摸索應該怎麼處理。」

　　「也就是心中如果有不好的想法，該怎麼面對……。」孤合子心中一糾：「……那樣的問題？」

　　「對！到底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人應該自我懲罰？或者在一個人犯錯的時候，怎麼衡量懲罰該到什麼程度才對？總不會是對犯錯的人就能無限制的教訓吧？。」葉舞伸出第二根手指，大力肯定孤合子的說法

　　她放慢腳步，指向右側地面，散亂地積蓄在林下的無數人造物：寶特瓶、塑膠杯、便當盒、衛生紙、香菸、檳榔渣……。

　　「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過，台灣的寺廟非常常見，其他宗教場所應該也不算少，但路上亂丟垃圾亂吐檳榔渣的情形還是隨處可見，我猜這座島上沒有任何一個十公尺的公共道路是沒有垃圾的，可是不是『舉頭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嗎？多數人似乎自然而然就能把某些矛盾忽視掉一樣。」

　　但她沒辦法，她希望有答案。

　　葉舞轉過身，看向身旁的禽龍之骨，有青綠色的光點在那裏盤繞爍動，如幽魂鬼火，恐龍之靈，其實是抵抗著路燈光害的螢火蟲。

　　「當然現在網路發達，有助於大家在線上匿名吐露難以啟齒的疑問，但問題就變成，哪些答案是可以接受的？哪些其實是壞答案？我想要有人來告訴我，或者幫我找到答案……這就是我所說的『榜樣』。」

　　告訴我理由，教我怎麼活著，教我該怎麼做。

　　邊說著，兩人繼續慢慢向馬路的方向移動。一瞬間，葉舞因為絆到了一塊恐龍椎骨而改換了前行的步輻，卻重重踩入草叢下一個難以看見的凹坑中。將褲管拉起，她看見自己的左腳小腿前側皮肉撕裂，血痕延著脛骨滑下。更糟糕的是，有不明的動物在那個跌落的瞬間咬了一下她的小腿肚，留下兩排打洞的痕跡。

　　她迅速掏出手機，打開照明燈想確認是什麼動物咬了自己，但卻無可得見。即便她想說算了，孤合子仍立刻決定撥打呼叫救護車的號碼。

　　在姊姊交代著現場狀況時，葉舞透過路燈和自己的手機無力的光照，看見了一隻身負著嚴重受難痕跡的斯文豪氏攀蜥（Diploderma swinhonis）在夜幕中靜息，趴伏在一旁的小樹上。作為日行性的動物，此時已不是該種蜥蜴的活躍時間，但那隻個體仍清醒，眼球睜成了近乎完美的圓，反射著四處迴盪於陰影中的殘光。

　　那隻成年的公蜥蜴，含尾巴的全長約有人類手掌的三倍多一些，在其粗糙且佈滿小刺的暗色身軀上，卡著一支破損的廉價原子筆，筆身穿透其肩膀處，從雙臂間透出，大概也貫穿了部分的內臟。應是同一支筆的墨水塗畫在蜥蜴的身體各處，將其臉上畫出黑眼圈。筆跡刮損了曾經完好的鱗皮，除了那些軌跡，牠還有多處大範圍的體表缺損，有些如今是淡粉色的癒傷組織，有些還滲著組織液。牠的一隻後腳沒了腳踝以下的部分，原本應該纖長且不會自斷的尾巴也在中段嚴重萎縮凹陷，末端明顯曾被打斷，如今已經止血，覆蓋著了膠狀的疤痕。

　　注意到葉舞的目光，蜥蜴扭動身子爬向樹叢深邃的縫隙中，夜晚的氣溫與重傷讓牠遲緩，腳步交替的樣態僵硬，尾巴在彈動的枝葉上拖行，最終縮入掩蔽之中。

　　葉舞無法不為那隻蜥蜴著迷。她感受到那身負苦難而雙眼無神、吞忍苦難而靜默求生的爬蟲神態，或許就是她所追尋的榜樣之體現。儘管她自知那多少有些出於人類視點的擅自投射，她還是折服於其表現出的沉靜強韌，那就是她想要活著的方式，在逆境中面無表情，在死亡前沉默安定。

　　她小時候曾被葉照萊帶到如今已經毀壞的那所博物館（亦即身旁恐龍骨骼的來處）參觀過，她記得自己曾在那裏目睹那具禽龍骨架被裝架起的樣子，用如今已知錯誤的姿態，其尾巴被放在地上，身軀如傾斜的巨木向高處的天花板挺立，拇指特別巨大尖銳的雙掌垂放下來，剛好懸在參觀者的頭頂。

　　博物館的解說板上寫著，那隻恐龍也如剛才那隻帶著原子筆爬動的攀木蜥蜴一樣，身上各處的骨骼都有破損碎裂而又膠結增生的硬瘤，那是身體受創傷後未死、組織試圖自癒的結果，其中幾處甚至卡著肉食恐龍斷在其中的牙齒。

　　若她在此時向孤合子提及此事，孤合子可能會進一步想起《法句經》中佛陀所教導的另一段內容：「觀此粉飾身；瘡傷一堆骨，疾病多思惟，絕非長存者。此衰老形骸，病藪而易壞；朽聚必毀滅，有生終歸死。（註２）」

　　葉舞看向身旁散落的龐大骨骸，即便被水流長途沖刷，再被粗暴地拉起，那些骨骼上似乎仍能找到屬於那隻恐龍生命歷程的骨痂，當然此時不是適合仔細確認的時候……。但她忍不住在腦中幻想，一億多年前的白堊紀時期，這隻禽龍負傷在蔓生的蘇鐵與針葉樹間拖著腳步喘息的樣子。

　　救護車很快就到了，兩人上車被送往醫院。看著窗外明暗輪替的光影，救護車上的孤合子又想起前幾天的事情：在那棟會不斷落下垃圾的公寓，終於將落入人類圍困中的壁虎與金龜子放回野外的她與可隱回到了庭院時，氣氛很差的大人們聚集在那裡。

　　當時的陳教授已經逐客閉門，被迫庭院中餵蚊子的幾個客人看見可隱與孤合子終於回來，顯得相當著急。同時，令人不安的鳴笛聲忽然從空氣中隱微地浮現，並迅速放大。而在地上，人類學家梁一心──可隱的母親──癱軟著無法起身。

　　她的頭被天降的瓦片打中，皮肉被敲開、額骨被刮切，神經受到衝擊使她不斷反胃乾嘔，血流間的雙眼失神不能言語。醫護人員正好也在此時趕來，帶來輪椅將無力的梁一心急送上笛聲轟鳴的救護車。

　　拉著可隱跟上前去的文教授──即可隱的爸爸──相當生氣，怒斥自己的女兒怎麼跑掉這麼久。

　　「放個蜥蜴到底是放去哪裡了？拖拖拉拉的！自己的媽媽都要昏倒了還找不到人！電話都打不通！」

　　他抓住可隱的脖子，過長的指甲摳挖出滲血的破口。

　　隨爸爸離開前，可隱回頭看了一下孤合子。當孤合子目睹她那神情時，便從脊椎內部猛然竄出一震哆嗦。她看見可隱在沾血的衣領襯托下，一雙眼睛平靜、自在而友善地向自己道別。那陣哆嗦迅速擴散入大腦中，化形成驚嚇與顫慄。

　　……

　　數日後，三月底的清晨。終於完成種種手續的孤合子換上了持疚高中淡褐色還加上帽兜的短袖制服。完成盥洗、揹上書包的她走出自己的房間，來到住處灰塵飄盪的客廳。日光從側邊的窗外打來，照在放了幾個廉價麵包的低矮桌上。而葉舞已經坐在桌邊的地面上用著手機，身上抱著自己的書包，她與孤合子同校，皆就讀持疚高中，制服相仿，但搭配的是褲裝。

　　「妳穿裙子啊。」她隨口搭話：「我們學校蚊子很多喔。」

　　「嗯，可是我以前沒穿過裙子，想說穿穿看。」

　　與台灣多數高中不一樣，持疚高中的制服「常態上」不分男女都穿長褲，然而那並非是出於校方有開明的性別觀念（從一些案例來看，似乎相反），而是該所學校地處潮濕山地、蚊蟲眾多，曾經有大規模的蚊媒傳染病疫情。並且，學校從數十年前就有動員學生進行粗重勞動作為懲罰的傳統。

　　不過，女性學生在入學時會被「半自動地」預設要加購裙子。

　　穿裙與否在近年（經過眾多爭論後）已經從被校方在行事曆上規定變成自由選擇，而多數女性學生都偏愛褲裝，葉舞即是。

　　然而，對於自小在無重力狀態下成長的孤合子而言，裙子是頗為新奇、長年都僅在媒體上偶見的裝束，所以對於首次穿制服到校的當日，她選擇了裙裝。

　　「沒穿過裙子？還滿特別呢，我倒是偶爾會被逼著穿。」

　　葉舞並不知道孤合子是在太空之子的過往，知曉那些經歷的只有貝茲拉斯克、息羽林國與台灣的部分官員加上葉照萊而已。對多數人來說，只會知道孤合子是一個「最近才被台灣民眾收養、歸化取得中華民國籍」的息羽林國新移民，關於出身方面「也許有些不方便問的難言之隱」。

　　至於明明是息羽林國人卻不會說法語的事情，現在她知道只是小問題，因為多數台灣人也不會說法語，若被為難要秀一下法語的時候，用波蘭語充數對方也有不小的機率聽不出來。畢竟是「膚色比自己身就通通稱作是黑人」的現象相當常見的島嶼。

　　但還是有像可隱那樣的人……。

　　「對……我以前生活的地方，不太方便穿裙子活動。」

　　才回答完，孤合子就開始對自己還抱持著想嘗試新生活體驗的心態感到羞恥，因為自己早就該……。

　　忽然，她注意到葉照萊站在一旁通向另一間臥房的出入口處，雙手高高抓著手機對她跟葉舞拍照。剛睡醒的葉照萊只穿著一件老舊的大學系服T-shirt跟內褲。

　　葉舞已經無力掙扎，孤合子則開口問道：「你要放到網路上嗎？」

　　「我偶爾會跟網友分享自己的生活，像是女兒開始上高中了之類的。」葉照萊慵懶地笑著：「妳不喜歡嗎？放心啦，妳們都這個年紀了，我也會顧及妳們的形象，我也不會說太多你的秘密啦。」

　　孤合子一時語塞。葉舞則苦笑抓起書包，準備要出門了。

　　「我以為你是那種在網路上會常常跟人在吵架的人。」跟著葉舞走到門口的孤合子問葉照萊。

　　「確實是啊。」葉照萊走到客聽的矮桌旁坐下，開始拆封自己的麵包：「所以讓大家知道我的生活過得很好，才那麼重要，要讓他們了解誰才是人生魯蛇。」

　　「我沒有關係，我也希望我的消息能被……遠方的人看到。」孤合子說，她指的是樹花與影晰：「但是葉舞的事情，我想妳應該跟她問過。」

　　「妳們感情變得那麼好了啊？唉，吃我的用我的，總要有些妥協吧？不要那麼難相處啦。」空出一手搔著癢的葉照萊笑著說，因為邊咬著麵包而口齒不清，他吃東西總是非常大聲：「好啦好啦，我再看看，真的有什麼特別的內容我會先問過的啦。」

　　然後他把抓過屁股的手從內褲中伸出來，改抓起桌上剩下的一個麵包拋給孤合子，後者當然沒接，還沒拆封的麵包掉在地上，摔出塑膠擠壓的聲音。

　　稍後，走出門外的孤合子與葉舞看見眼前家門口的坡地懸浮著迷濛的霧氣。

　　她們的住處是葉照萊在雨海大學的教職員宿舍，有五層樓高，表面爬滿了苔蘚跟爬藤植物，位在大學校園緊挨著林地的山崖下。樓房前，扎根於山體中的原生闊葉林與素色盆栽中被人栽植的園藝植物相鄰，後者被有些凌亂地堆放在灰白色的磚地上，有些盆栽的邊緣已經被植物膨脹的堅實形體給撐裂，而在其中，有蚯蚓在濕泥與腐葉中蠕動。

　　雨海大學蓋在陡峭的坡地上，在校內各處移行都得面臨險峻的上下坡，如今他們往漫長地坡底下啟程，若有滑板能踩著，能在數十秒後在坡底轉角處得到斷掉的腿骨。

　　「他最讓人絕望的地方就是那個正能量，如妳所見，總是看起來在要妳開心、要妳『不要那麼難相處』的樣子。」葉舞苦笑，指得是葉照萊。

　　「正能量？」孤合子感到為難，她多數時候都沒有太仔細觀察周圍的人，所以所認知的葉照萊至今仍有很大程度都取決於在息羽林國時的所見，那時的葉照萊與該國軍政府代表交談的姿態，老實說根本是她現在所認識的網路酸民之現實世界體現，與「正能量」一詞難以連結：「他跟其他人說話的時候，不是滿刻薄的嗎？還在息羽林國的時候，他跟當地人講話都不太客氣耶。」

　　「跟『其他人』的時候是那樣，妳看到的那一面也是真實的。」葉舞眼睛瞇起來，向是在開玩笑似地發牢騷：「但是他對『自己人』說起話來就滿滿的飛在雲端、自說自話的熱情。總是忽視他人的難受，還要別人跟他一起忽視，天天講著什麼『吸引力法則』或『顯化』之類的鳥東西，就覺得別人的不開心都是不自愛、是需要被矯正的。」

　　就如葉照萊在息羽林國嘲諷當地人的時候穿著長褲襯衫加外套、在家要女兒們往好處想不要太敏感的時候下半身只有條三角內褲一樣，「面目猙獰的酸民」與「笑容和善的正能量家長」乃同一個人格的不同面相。天差地別的姿態，卻都向周遭的人施加痛苦。

　　「他會顯得那麼愉快，是因為習慣性地輕視別人的不舒服。」葉舞的笑容變得銳利：「所以就算他過得再好、解決再多問題，他都不會成為我的榜樣。」

　　「妳想要的榜樣，是什麼樣的人？」孤合子追上妹妹腳步，也追問：「妳之前說過，那就是一個總是能解決問題、把自己的生活過得很好且不會自私的人，還有嗎？」

　　「要能看見別人的難受、承認別人的難受！」葉舞似乎忽然有點害羞，大聲笑著補充：「不是忽視痛苦！是了解痛苦，但不被動搖的人！就就就就是……不是為了救人打敗壞蛋的英雄那種！是在救人的同時，連壞蛋的苦衷都能接納的人。」

　　然後她陷入沉默，片刻後，才降低音量，喃喃自語。

　　「可是這是『忠誠宰相的悖論』……。」

　　「什麼？」

　　「妳會覺得喜歡一個人是無條件的嗎？即便看見對方的缺點也要接納嗎？」

　　孤合子只想了一秒鐘，便從樹花的幻影中回神，說道：「我覺得是的。」

　　雖然現在的她已不敢說自己對樹花有多深切的認識，但對於樹花強烈的執著卻始終存在。而那樣的在意並不是因為認知到樹花是一個完美無瑕的人。即便在她的視角中，確實沒有樹花的缺點，她就是透過樹花來學習「怎麼樣是一個良好的人」的，即便樹花比自己更加年輕，但樹花對自己來說，或許就是葉舞口中的那種「榜樣」。

　　「我也覺得應該要是。」葉舞同意，卻尷尬地笑了出來：「但有個兩難的情境是這樣的，一個忠誠的宰相或許會期許侍奉賢明君主。但無論君主的德行如何、是不是殘暴惡毒的人，作為忠誠的宰相都應該為其獻上生命──因此期許君主賢明是不應該的。忠誠的宰相對君主的崇敬是要沒有條件的。」

　　孤合子意識到問題在哪裡了。

　　不過葉舞還是接著解釋：「可是，如果不能因君主的任何特質而影響忠誠，那獻上忠誠的理由又是什麼？那豈不是可以對任何人都獻上忠誠嗎？然而，對任何人都獻上忠誠的人，就沒有忠誠可言啦。」

　　葉願就是做出了選擇，不跟隨不認同的君主赴死，不跟隨葉照萊一同自殺，才間接保住了葉舞的性命。

　　霧逐漸散去，她們持續在斜坡上下行。前方路邊出現一家鐵皮屋早餐店，一些早起的大學生和教職員在那裏排隊，但沒多少人。

　　「買個早餐吧，妳沒有拿麵包不是嗎？」葉舞提議，她指得是孤合子離家時沒有拿起葉照萊用摸了屁股的手抓過的麵包。

　　兩人於是前往早餐店的櫃檯前，孤合子隨便點了一個三明治。此時在兩人身旁，擺著一張方桌，那是早餐店提供的座位，桌上還擺了一個塑膠盒，裡面散置著金屬製的湯匙和筷子。

　　還要走一段路才到學校，不可能在這裡坐下吃早餐，所以她們只是走過桌邊。三個結伴前來的學生拉開椅子坐下，正好等到自己的蛋餅送上來，其中一個人先彎腰把鞋帶綁好才起身從塑膠盒中撈起一雙店家的筷子，筷子彼此錯動、發出清脆聲音。

　　孤合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而葉舞則看到了孤合子的眼光，然後，她在遠離店家後再次悄聲向姊姊搭話。

　　「……妳去外面吃飯的時候，有注意過餐廳提供的筷子跟湯匙嗎？」

　　孤合子一時不明白。

　　「在台灣的餐廳，如果筷子跟湯匙是讓客人自己拿的，就可以分成兩種店家。」葉舞一邊揮手驅趕撞到她身上的一隻食蟲虻，一邊加重語氣比出兩根手指：「有些店家會把筷子的頭跟尾……就是碰食物的那端跟手拿的那端，朝同一個方向擺放，另外一些店家則不管，筷子頭尾交雜放在一起。」

　　比出的兩根手指隨著她的言語變成了筷子的示意，再加上另外一雙手的兩根手指，她演示著筷子頭尾交錯相碰或頭尾整齊分向的狀態。

　　「啊，我想我懂妳要說什麼了。」孤合子苦笑，發現原來有自己以外的人會在意：「我盡量不去第二種店內用。」

　　也就是她們身後的那家早餐店。

　　「對，我有注意到喔。」葉舞笑著說：「但是妳應該也發現到多數人都不太管，在第二種店家拿筷子的時候，無論怎麼拿都會碰到其它筷子的頭部，所以拿那裏的筷子吃東西就像間接舔了很多人的手──而且多數時候那些客人都是沒有先洗過手的啊！」

　　剛才那個學生的鞋子看起來也沒有特別乾淨。

　　「不可能是他們沒想到吧？因為自己拿的時候就會碰到了啊……我學著跟多數人一樣不去想關於細菌的事情，照吃不誤，直接抓著湯匙的頭再放到碗裡也無所謂，但怎麼說，我覺得那樣很奇怪，妳會在意，我反而比較能理解。」葉舞這麼說。

　　「這也是妳所說的，藏在日常中的模糊地帶嗎？」

　　「嗯嗯對！有的時候我不在意卻又被別人嫌髒。所以我希望我的榜樣能告訴我，什麼時候要在意、什麼時候不用。」葉舞笑著舉起大拇指。

　　「可是……。」孤合子有些猶豫。她想起了之前與可隱的對話所談，關於苦於寂寞與清楚關照世間似乎必須兩者擇一的衝突：「妳不擔心嗎？追隨妳所說的榜樣，從此變得忽視其他重要的事情。」

　　「不能說沒有吧，但是保持孤獨是很難受的，至少我有很強的慾望，想要被自己的榜樣所接納。」

　　寂寞之苦不斷逼迫著人類，要他們做出乍看能紓解那份痛苦的選擇：親近他人、尋求同伴的愛戀與觸摸，但實際上那其實使寂寞之苦增生。

　　短期內，人類確實因為他人的笑容與體溫而分心了，但終究來說，他們將會意識到自己所求的接納與理解不可能在任何其他個體上完整尋得──或許螞蟻或裸鼴鼠那些真社會動物可以做到，但人類不行──我們只是不得不仰賴彼此互助活著才建立了社群，卻扎扎實實保有著獨居動物的自我。持續碰觸他人的體溫令人感到逐漸燥熱，感受到幻滅的人類因而無比挫折，比與人相愛前更加無依。

　　那就是孤寂滋長的方式。

　　所以尋求配偶與生育後代，實際上無法終結人類的寂寞之苦。那就是為何可隱會因見到新生兒的誕生和鼓勵生育的風氣而感到厭倦。但人類停不下來，為了維繫社會的運作與文化國族的屹立、或是單純迷航於情慾之中，人類停不下來。

　　就連孤合子也沒把握自己必能不受渴求的催促，疏離於困局之外。

　　她不斷回想著愛過自己、救過自己、動搖自己的人們：樹花、影晰，現在還有可隱。她期盼與她們相互理解、受她們的接納與撫慰。自己在與那些所愛之人疏遠之時，正沒有停滯地衰老著，那樣的狀態使她焦躁悲戚。

　　她腦中的念頭沖向了自己尚未曾照會過的那個妹妹──葉願，葉照萊的大女兒，葉舞的另一個姊姊。那個人若還活著，此時的年紀會比自己小一點。她想知道葉願的消失使否讓葉照萊難受、使他苦於寂寞，進而（在同時盤算著可換取的物質利益的情況下）做出了收養自己的選擇？

　　即便與人相伴不能消解孤獨之愁，她仍希望有人能幫助自己克服寂寞。希望有一個能彼此一同商討如何處置心中焦渴的對象。

　　「另外，比起那個我更擔心的是別的事情。」葉舞說。

　　「什麼？」

　　「這個，啊，唉……說出來就很讓人害羞了啦。」葉舞的笑聲模糊了語尾：「如果想讓自己能連難看的一面都被接納，最重要的不就是要先有難看的一面嗎？要是不夠難看還不行呢。」

　　渴求著受到接納與撫慰的葉舞，尋求著一個即便自己呈現出醜惡也願意寬容的對象，她甚至為此而主動讓自己變得醜惡，成為讓葉願離家失蹤的驅力之一。其實，她知道自己在執迷於他人原諒自己時的溫柔面容時，早就已經變得醜惡了，不就是因為自己有難堪糟糕的部分，才能期待著這些部分被憐憫包容嗎？

　　自己因為隱私被爸爸在網路上隨意暴露的事情而憤怒，卻也覺察到自己因為那樣的暴露而隱隱期待蠢動著。那樣的醜態被昭示任大眾觀覽：那些兒時因恐懼和淚水扭曲的筋肉、廁所中沒有沖乾淨還滴到馬桶蓋上的屎尿、因玩弄殘缺的昆蟲而興奮的嘴角、在沙發上睡著時被嘴巴沒有闔上的側臉、期末考卷上空洞且順從機率的成績……再再讓自己在大眾的目光中變得不堪可笑，於是自己就能幻想著，有人會在看見可恥的自己後仍展示出憐愛，在看見可笑的自己後卻不顯露出鄙視的神情，無可質疑地與自己同在。

　　要不然，她可能真的會順從內心作惡的衝動，藉著刻意犯錯作惡、展示醜態來讓自己變得不堪，繼而抱持著有人能在明瞭那些不堪後仍然接納自己的希望。

　　「所以我可能會因為寂寞，而刻意讓自己變得難看甚至令人作嘔也說不定。」

　　葉舞轉過頭看向左側路邊，孤合子順她視線望去，原本的山壁在前方在那裡下潛到地底，留下滿是樹林的低地，那塊低地的深處，是一條平緩的溪流，前一陣子經過的禽龍骨骸仍然散落在那裡的樹林間，好像沒有多久前才在該處死去。

　　而前那隻滿布創傷、身體被貫穿的攀蜥竟也還在那理，就攀附在恐龍崩裂的肩胛骨上，靜靜看著兩人走過。

　　……

　　來到學校後，孤合子與葉舞道別，走向自己的教室，兩人都是高中一年級，但不同班。葉舞的教室在二樓，孤合子的則似乎在一樓（妙的是，據說上學期開學時她的班級也在二樓，是要放長假前才搬遷到樓下來）。

　　她找到了自己的班級教室，一年七班。沒有開燈的教室中空無一人，當然沒有人聲，卻有一種響亮的某種蟲鳴持續，聲音大得像是發聲源就在幾公尺之內。

　　課桌椅構成的走道通向黑綠色的黑板。孤合子在黑板前孤身一人站著，然後走向教室後方，在慢慢走回黑板前。斜背著墨綠色側背包，她環顧包圍自己的寬廣寂寥。

　　排列大致整齊的老舊木桌表面微微反射著窗外照來的日光，在這個位於建物低處的空間，多數時候的日照都被外頭環繞的闊葉森林給過濾。

　　儘管沒有其他人，那些堆放著雜物、散步刮痕、橡皮擦屑與塗鴉痕跡的桌椅卻宛若能散發無形的視線。

　　身後的門外傳來碰撞聲音，吸引她回過身。便是在那時，她再次看見了可隱──前一陣子在文明人的爭吵中噴笑的少女，在母親受重傷時沒有看不出慌亂的少女，推開門從明亮的教室外走進，與孤合子四目相對的瞬間愣了一下，但臉上仍帶著那平靜的笑容。

　　「原來妳就是新轉來的學生啊，開學的時候有提到過呢。但後來妳一直沒有來，班上的人都以為妳被編到其它班去了。」

　　「……我因為有些事情，所以沒趕上開學入學。」孤合子僵硬地回道。確切來說，是相關單位要評估她的語言能力，和身心狀況，結果沒有來得及在開學前完成。

　　「那隻蛾還好嗎？」可隱向一旁傾斜頭部，有點俏皮地說：「我的名字叫做文可隱，如果妳覺得名字很怪也可以繼續叫我小寧，寧靜的寧，那是我從小就有的綽號，學校叫我小寧大家也知道是誰。」

　　這是孤合子第一次聽到這位先前只知綽號的女生的本名。此時，那隻蛾型的鑰匙圈此時就在她的書包裡。葉照萊雖然不會刻意去窺探她的隱私，但總是會不在乎地在家中擅自「整理」她的東西，那讓孤合子早早學會了要將重要的東西盡可能帶在身上。

　　「文靜的『文』，可以把自己藏起來的『可隱』。」她走到孤合子眼前，此時能看出她比孤合子矮了一個頭又多一些，身高應該約是一百五十多公分左右。

　　「那個……大家都到哪裡去了？」孤合子看向除了自己與可隱外沒有他人的教室，剛才從校門走來時，似乎多數教室中也都沒什麼人。

　　「啊，校車好像出了一點意外，所以會遲到，搭校車的同學都會晚一點來。」可隱拿出手機，似乎在察看通訊軟體的訊息：「我自己是住宿舍啦，所以變成給班上開門的人。」

　　然後她舉起那支黑色的手機。

　　「我們來互加好友吧！然後我會把妳拉到班上的群組裡面。」

　　孤合子卻在一瞬間遲疑了。

　　「妳媽媽還好嗎？她那時候是怎麼了？」在拿出自己的手機滑動螢幕以叫出自己的社群帳號QR code時，她忍不住追問。只見可隱一時疑惑，呆愣數次眨眼後才想倒是指不久前梁一心在等待自己時被墜落物打中，送醫急救的事。

　　「啊，她的頭骨有點裂了。」她淺笑著說：「放心，她已經出院了。」

　　「嗯，那就好。」

　　可隱的神色再次讓孤合子畏懼，無論是此刻的淡然，還是她在那天快步走上救護車前的神情，都讓她感到恐怖。

　　原來那就是一個內心完全不會受動搖的人會有的樣貌。

　　「……看到別人受傷、甚至死亡，妳都是這麼冷靜的嗎？」孤合子放下手機直言，但她不是在責難對方，只是很難壓抑想要要問清楚的衝動。

　　可隱也沒有顯得不開心：「妳現在也算是冷靜不是嗎？」

　　「我們現在身邊沒有受傷或死亡的人啊。」

　　「但是有死傷在發生。在遠處，在戰場、在醫院，還可能就在附近的某間房子裡。」

　　「可是那不是我們造成的，不是我們能干涉的。」孤合子摸索腦中的中文字詞：「妳媽媽的受傷就在妳眼前，而且多少是因為要等我們才發生的吧。」

　　「妳的鞋子上有些泥土，在走過來這裡的路上應該多少踩死一些小到看不見的蟲子吧。」可隱苦笑：「我也是，偶爾看到一隻蟲我會避過去，但我如果還想好好走路，就避不開那些滿地爬來爬去、要用放大鏡才能找到的跳蟲或粉螨，我在洗澡或把衣服丟進洗衣機的時候也是。」

　　她原本似乎想碰觸自己的衣袖，但手停在空中沒有放上去。

　　「我現在說話的過程一吸一呼，也把很多細菌或原生動物給吸到身體裡了吧，最後它們也會被我的身體殺死。作為人類，活著、呼吸、走路、洗澡都是在殺生喔。」

　　孤合子低頭，看到自己有些許泥痕的平底鞋。想了一下，她仍追問：「可是我們說的不是看不到的小蟲，是人類，是妳媽媽。」

　　「對啊。」可隱點點頭，顯得有些困惑：「但那是我的私情。說到底，我們最不可能滅絕的動物，比許多我們用盡辦法想除掉的動物都還要興盛──以數量來說啦。」

　　這時，一隻蚊子降落在她的左手臂上。孤合子目光被吸引，連帶看到可隱在纖細的手肘內側有著癒合的割痕，那些曾經的傷口此時變得微微隆起，質地有點像膠質。

　　「所以妳因為沒辦法完全避免殺害生命，就對死亡麻木了嗎？可是妳還是救了那隻壁虎跟蟲……。」

　　「說麻木也算是吧，太多難過的事情了。但與其那麼說……。」

　　孤合子原本以為盯著蚊子的可隱會一掌把手上專注吸吮鮮血的蚊子打扁，但結果是吹了一口氣將其吹飛，然後朝沒人的地方揮手驅趕：「應該是說……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只會在某些時候很在意，其它時候又無所謂甚至很開心，我覺得全部都很嚴重。不過，我也不可能在所有的時候都為那些事情而痛苦。」

　　說著，她伸手指向孤合子的身子。孤合子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小腿上也停了兩隻蚊子，一隻已經吸血吸到腹部飽脹透紅，另一隻還挪動著口器在探尋皮下血管。

　　「妳打下去沒關係的。」可隱笑著說：「妳也很重要。」

　　這時，孤合子忽然發現了，可隱說不定就是葉舞想尋求的「榜樣」。清楚苦難卻不被動搖，不被動搖卻仍溫柔。

　　在踢腳把蚊子甩走時，她發現自己也已無法不在可隱身上感受到與記憶中樹花的相似性，繼而受其吸引，內心劇烈動搖。

　　她看見可隱被蚊子咬過的部位周圍逐漸泛紅，在中間腫起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扁平隆起。可隱忍不住搔抓，在上面刮破了皮，卻仍然顯得平靜：「不過，雖然在通常時候，沒傷到我的事情再怎麼嚴重我都不會有什麼感覺，還是有一種情況，會讓我就算只是個局外人也感到悲傷，某種形式的苦難……。」

　　她看著自己有些刮擦發紅的皮膚說。

　　「什麼情況？」孤合子問，她有點累了，把身體倚靠上了牆壁，身旁就是皺在一起的窗簾，因為逆光而黑成一團。

　　「苦難被說成正確的事的時候，被說成應該的事、好事的時候……還有被宣稱不存在的時候。」可隱露出了有點尷尬的笑容：「那種情況其實意外的常見耶！」

　　孤合子雙眼微微瞪大。她其實已經知曉，自己或許到死都沒有可能再看見一次樹花的臉，出乎意料的是，如今卻能夠有機會再聽見可隱的聲音，至少在這所高中內，還能有與她相鄰的未來，即便畏懼卻也深感幸運。

　　她激動得有些想要流淚，幻想著將自己的雙手雙腳切下獻給眼前的少女，然而那樣的奉獻之心，也讓她感到愧對於樹花。

　　「校車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才開始到，妳先把東西放下吧。」

　　可隱的聲音打斷了流轉的思緒，讓她的視線從黑色的裙子上抬起（另一方面，可隱穿的是褲子）。

　　「好像沒有座位了，每個位子的抽屜裡都有放東西。」孤合子看向教室。似乎是因為晚了幾天才來到這所校園（雖然半年前已經參觀過一次的），教室中可見的課桌椅都已被分配了給其他學生，其內部的抽屜堆放著教科書等私人物品，讓找不到真正空座位的她到校後只能揹著書包在黑板前罰站。

　　可隱轉頭看向一下寂靜的教室，說道：「有多的桌椅在掃除櫃那邊啊。」

　　她指得是教室的一個角落一處嵌於牆壁內的收納空間，裡面放滿了打掃用的掃把與竹掃把等用具，而在那個櫥櫃的旁邊，低調的擺放著一副課桌椅，遠離其他學生的位置，才讓孤合子沒有特別意識到。

　　「那是可以用的嗎？」

　　「原本是跟其他位子排在一起的，只是開學的時候妳沒來，打掃時就被拉到了後面。」

　　兩人走過去想把那副座位搬到其他桌椅陣列的後方，卻旋即就因為那張桌子的品質而感到尷尬。

　　「不過，這桌子看起來實在是……。」

　　只見其表面上用立可白畫滿了各種塗鴉與文字，浮起的字跡在斜照的光線下格外顯得突起。那些塗鴉除了不知何人的姓名與電話外，還有應該是熱力學的公式，旁邊又寫著一句「持疚的意思就是身體不好所以不持久」。看來執筆者可能對物理不太有興趣。

　　而且稍微挪動椅子就發現其結構搖搖欲墜，前後用力推幾次，排列構成椅面的木條就掉了一根，聲響又加強了氣氛的難堪。

　　「我們還是去找別的桌椅吧。」可隱把落在地上的木條撿起來放到桌上，並步態輕盈地走過孤合子身邊，邊迴身道：「我從這學期開始住學校宿舍，那裡現在正在大搬家，記得有多的桌椅可以拿──是跟教室同款的。」

　　孤合子注意到她從進門時身上就沒揹東西，所以此刻教室後方唯一一個已經掛上了書包和手提袋的位子應該就是可隱的座位。兩人走向教室的後門，準備往外頭的走廊而去。

　　「孤合子？那應該不是本名吧？」

　　突然，可隱看著手機問道，應該是看到孤合子顯示在帳號上的名字了。

　　雖然孤合子被禁止再使用英文的「Ophaz（Ophan zygote的簡稱，她在太空船上的稱號）」自稱，但寫成中文、念成華語的「孤合子」似乎被容忍（或單純沒被注意到）。孤合子仍然喜歡那樣自稱，甚於使用法律姓名葉沐盈，因為那是曾被樹花使用了多年的稱呼，準確指涉了自己怪奇且孤獨的生命起始。

　　「我叫葉沐盈……沐盈。」孤合子有點僵硬地使用那自己在法律上的名字。但是，稱自己「沐盈」是多麼唏噓，明明是個一直處於空虛中的人。

　　失去了名字與面容，也許前者更令她心痛。她好想再見樹花一面，但樹花早已不知身在何處。孤合子無法不後悔沒在那麼多年的太空漂流中去理解她，或者讓她理解自己，而此刻那已經不再可能了。

　　另一方面，如今在她眼前的小寧……可隱，卻與樹花具有奇妙的相似性。不僅是面容有些相似──都有著圓圓的臉遇上揚的眼角──還包括了其舉止的優雅從容，以及其人格深處都具備著某種令人害怕的特異性，好像她也是在某個孤絕的太空船中遠離地球上的眾人獨自成長一樣。

　　過去孤合子曾隱隱意識到樹花為了所在乎的人事物──很榮幸的，是自己──可以毫不猶豫的做出極端的舉止，忽視她本身與其他人的生命。而可隱，則具有某種超脫一切的麻木與慈悲並行，而且兩者皆真。

　　不僅僅是那些孤絕超然的人格特質，她們兩人的相似性本身就令孤合子直覺地感到懼怕。孤合子不得不承認，自己一直試圖在新生活中尋找與樹花相似的人，而可隱是迄今完美得最為不可思議的案例，那自己對樹花的記憶是否會逐漸被她攪亂？並且，對可隱的在意是否會逐漸超越對樹花的思念？她內心漸感壓迫。

　　在牆壁與牆上其實沒什麼在使用的公告欄旁，孤合子回頭走到剛才那副不堪使用的課桌椅旁，光亮教室後門前的可隱停步看著她。原來孤合子想將那張已經有些散掉的椅子放好，然而一將它靠回桌子邊，那張木桌子的桌底就脫落摔到地上破成數片──她不小心靠得太用力了。

　　可隱走上前來，兩人一時靜默看著那些在地上散開的碎片，看見那原本作為抽屜內層的部分長滿了纖毛絨毯一樣的黴菌，還有屬不清的眾多跳蟲（屬彈尾類（Collembola），不是昆蟲，但屬於和昆蟲同樣長著六隻腳的近緣類群）和稍微少一些的衣魚（無翅的昆蟲）在驚擾下四處竄動。

　　然後，竟還有一隻約掌心大的灰色螽斯（寬翅紡織娘，Megapoda niponensis）摔了出來，原本響徹教室的蟲鳴頓時停止，寂靜在教室中頓時展開。看來先前空氣不斷震動的源頭就是這隻藏身在抽屜深處的大蟲。大蟲揮動六肢數秒後才翻正身體，回過了神後在反射著柔和日光的磨石子地面上沒有目的地的彈跳起來。

　　「看我把牠抓出去！」

　　可隱說著就從一旁置於教室後方、收集回收紙的橘色塑膠箱中抓出兩張廢紙，俐落地將其中一張折成一個紙盒，豪不遲疑地一把蓋住那隻跳到牆邊的螽斯，再用另外一張紙當底塞進夾縫中，把那隻大蟲封在裡面。

　　「我們順便把這些碎片帶到宿舍的回收區去吧，能麻煩妳拿這隻蟲嗎？」

　　「……好。」孤合子接下那個不斷從內部傳出刮擦與碰撞聲的盒子。

　　然後可隱蹲下，就要撿起地上那些破碎的木片，孤合子卻請她稍等，將紙盒放到旁邊的桌上空出雙手後，她從自己的書包中拿出一枚尚未拆封的淺藍色醫用口罩。

　　「黴菌吸到鼻子不好的。」

　　「謝謝妳。」

　　拆開包裝，可隱將口罩戴上，撿起那些黴菌生長旺盛的碎片，並領著帶著裝螽斯紙盒的孤合子一同穿過教室後門，踏向走廊。

　　來到旁邊地勢上揚的林地後，孤合子傾身分開紙盒與蓋子，讓其中的大螽斯跳入灌木之中。可隱則隨之螽斯走入林中，在一棵樹旁蹲下輕輕敲擊、摩擦手中的木片，試著讓那些黴菌與上面竄動的跳蟲落回野地中。

　　「讓我們在被燒死前彼此相愛。」用開玩笑的語氣，她邊動手邊輕聲說道。

　　可隱回來的時候，眼睛旁停了兩隻吸血吸到腹部鼓脹的斑蚊，她笑著抖抖身子，把蚊蟲趕走。看著她口罩上方的笑眼，孤合子忽然覺得可隱的姿態更像當年長期佩戴著口罩遮掩口鼻的樹花了。

　　無可避免的，可隱帶回來的木桌殘片上面還是殘留了許多的真菌菌絲。

　　「怎麼說都救不了全部的。」她有些不安地提醒可隱。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牠們能少死一點。」

　　在可隱放下黴菌處一旁的那棵樹上，有一株生根於約兩公尺高度的樹皮上的「崖薑蕨（Drynaria coronans）」，翠綠分岔的羽狀葉可長達一公尺，葉片的基部與附著的枝幹間夾縫處堆積著塵土與落葉。一隻草蜥的遺體在那個堆積處，破損的皮膚下浮出骨骸，整齊的方形鱗片已經破裂錯開，灰白的表面與濕暗的樹皮形成映襯，殘留的物質逐漸破碎，由植物吸收取用。

　　崖薑蕨陣列缺了幾片葉片的狀態，似乎是近期才因為葉片的斷裂崩落而造成的。

　　孤合子將手中原本折成盒子的紙攤平食，看見那是一張用手寫的閱讀報告，字體有些潦草但堪稱勻稱，被評出的分數不上不下，只比及格多一些。其中轉述的內容寫了一個歷史事件，說過去曾有一顆巨木，也在高處枝枒間的沉積物中藏著昔日生命的遺骸，恰好就與此刻他們身旁那棵大樹上所發生之事類似。

　　只是那遺骸不是屬於蜥蜴，而是蟾蜍。書上所述的那個事件是這樣的：在北台灣的峽谷中，一棵在兩百多萬年前因崩地體崩塌而窒息死亡的大樹嵌在沉積岩間，其枝幹已被礦物替代，但依舊維持近乎佇立的姿態，從崩落的山壁中浮現，有如貫穿了左右堆疊的地層。

　　在那顆古老的樹木化石與其早已礦化的枝幹間，發現了更新世時代的兩棲動物化石。那具化石不是在地層中被埋藏，而是在死去樹木的冠層堆積物膠結而成的碳質結核中所找到。

　　一位古兩棲動物學者以三十年的時間仔細記錄並觀察那具骨骸，試圖找到其他同物種的遺留卻不可得。透過零碎的殘骸，她相信自己發現了獨有的鑑定特徵──那必定是過往無人認出的消逝物種。

　　然而某日忽然有研究報告指出，所謂的獨有特徵只是那具化石在埋葬與礦化過程中發生的變形，那隻蛙不過就是現代仍然存在且算是常見的盤古蟾蜍（Bufo bankorensis）大了一些的個體而已。那就是一位學者頃注生命以追求空無之物的經歷。

　　不過，比起那件科學史的紀錄，此時的孤合子更加在意的是報告上註明的書本與作者名稱：書名《古生代地層中的昔日自然》，由一位名叫做Amy Shinoyama的日裔英國人所著。

　　「怎麼了？」注意到孤合子停在原地出神地讀著那張紙上的內容，可隱有些納悶地詢問。

　　「寫這個的同學……是我們班上的人嗎？」

　　可隱走近查看，確認了那篇讀書報告上的人名後笑了起來：「啊，覓晏啊。是啊，是我們班的人喔。她也跟我一樣住宿舍，不過她今天比較晚出現的樣子呢。」

　　孤合子想了一下，然後將那份報告折起塞進了口袋中。

　　「『二十二個人去，四個人回來，其中兩個啟程的時候不在』。妳有聽過這段描述嗎？」一邊跟著可隱繼續前進，她一邊這麼問。

　　那是去年台灣某部電視紀錄片中，旁白對睡鯊號太空船的回歸所做出的總結。

　　「嗯？妳是說去年返回地球的那艘太空船嗎？」

　　「船上的人用登陸艇下來後，太空船本身還在我們頭上繞著地球轉呢。」孤合子仰望頭上遮蔽天幕的千萬枝葉：「因為船被拋棄，很多東西都被留在上面了。是說，有個人把一本自己很喜歡的書忘在上面了，我一想到這件事情就覺得有點害怕，明明太空船天天都在自己的頭頂上繞，卻再也碰不到了，一個小小的疏忽、沒注意，就是那樣的下場。」

　　那本沒有太多頁的小書就是她曾與樹花一同閱讀的《夜空的化石》，上面滿是小小密集的英文字，還印著遠古時期推定的星空圖與當時的生物復原畫像。

　　雙足直立拖尾前行的禽龍、高舉長頸傲視林冠的蜥腳類南極龍（Antarctosaurus）、趴伏在泥灘上四肢短小而身體厚重的魚石螈……就她的記憶所及，應該是沒有硬頭螈。

　　她曾與樹花在星塵之間緊挨著彼此，欣賞著那些早已逝去的生物之形貌。

　　那本書是類似科普散文類的休閒書籍，並不算是什麼經典名著，而且在孤合子初次接觸時就已經滿舊的了，過了至少四五十年後，也許找遍整個地球都很難翻出另外一本吧──她原本是那樣想的，直到剛才。

　　「那本書，跟這篇讀書報告中介紹的書，看起來是同一個作者。」

　　是的，那份班上同學的讀書報告中所提及的書籍之作者，竟與自己掛念著的那本書為同一人。她思索起能否藉著那位名叫覓晏的同學找到該作者的其它著作，甚至是那本書本身的台灣譯本？

　　學校（舊）宿舍的一部份是一棟五層樓的破舊樓房，位於校園的邊際。在清晨的上課通勤時間門禁鬆弛，孤合子與可隱單憑身上穿著制服就能無阻進入。

　　兩人走過昏暗的走廊直通另外一端，看見另一個對外的明亮開口，有三個人張開手寬，是一處拉起的鐵捲門，外面有很多報廢的大型家具暴露在陽光之下。

　　在室內的暗影中，有兩副木製課桌椅擠在靠近那扇開口的牆邊，款式和教室的幾乎一樣，只是看起來老一些，大概是因為還能使用的緣故，沒有被推到外頭去淋雨。

　　「這邊的東西是可以自由取用的。」可隱對孤合子說：「這學期新宿舍落成，一些學生搬過去了，這些都是他們不帶走的用品，開放給大家隨意拿。我猜這些桌子最初應該也是從某間教室搬過來的吧。」

　　除了課桌椅外，旁邊沿著走廊還放著一個半身高的小冰箱、能躺進一個成人且內側佈滿了泥狀物的空魚缸、看起來燒焦過的電磁爐、殘留昆蟲碎片的捕蚊燈跟看起來已經被濕氣嚴重摧殘過的除濕機，裡面的水缸還有殘水。┤

　　孤合子應了一聲，隨便拉了桌面上比較沒有塗鴉的那張桌子抬到眼前。

　　「我去丟掉碎片再來幫妳搬。」可隱原本就要提起椅子，隨即發現自己手中還拿著教室帶來的木片。孤合子則先放下桌子，跟了過去。

　　在廢棄物回收區丟棄從教室帶來的發霉木片時，她們注意到堆疊的回收物間有大量的紙張，似乎被棄置在露天環境已經許久，反覆淋雨又曬乾，上面滿是黃褐色的斑塊，黴菌在上面滋長，伴生以其為食的微小節肢動物（跳蟲、囓蟲……）散亂悠緩地爬動，這樣的群相在舊化的紙張上並不特殊，奇怪的是卻還有蕨類的莖與葉片從紙疊間探出，昂揚伸展在潮濕凝滯的空氣裡。

　　無人管理的植物不在石壁、土壤或其他植物上生長，而是以紙張為基質，或許並不常見。孤合子走近一看，原來那些紙張並非單純的印刷或書寫記錄，而是一堆壓乾烘烤過的植物標本，用棉線固定在曾經白淨的無酸紙上，旁邊註記或印刷著採集地點與日期，還有被賦予的標本號。

　　成了標本的植物本身當然已經死亡，但翻動那些標本紙一看，又能見到有活著的蕨類原葉體（從孢子萌發的單倍體世代，通常小而扁平）與新的大型營養葉片從標本葉上附著著乾燥孢子囊群的地方長出，生著絨毛的匍匐莖像血管一樣在皺折滿布的紙面上蔓生、穿透，將好幾張標本紙串黏在一起。

　　「這些是植物標本，但上面附著的孢子沒有完全死光。」含在口中的氣息頓時被孤合子抽進體內，她雙眼瞪大：「所以放在這裡淋雨後又重新長起來了。」

　　某些蕨類竟是如此耐命，沒有接觸土壤，只有露天環境中濕爛的紙張、積聚的落塵還有死去的微小生物遺體，就足以讓其滋長，最終從堆疊的頁面間挺出龐大而繁複的葉片。

　　腦中竄出的一個微弱可能性讓她挺起身子，開始繞著那疊散亂的廢棄標本探尋，最後，她真的如願看到某片形態熟悉的蕨葉。那是她還在息羽林國接受治療時，得知身體被毒害而被奪去了動態視覺和色彩辨識力的黎醫師所渴望的解方，那可能已經被人類滅絕而僅能用照片來憑弔、懸賞的蕨類雜交種──此刻在被人群忽視之地，從多年前被烘烤過的脫水標本上萌發出了新生的活體。

　　思索、遲疑了片刻，不安仍讓她的雙手在空中不規則地微輻飄搖，她克制畏懼和退縮的衝動，以謹慎而敬畏的緩慢來拉扯，從標本堆中分離、抽出連接著那片翠綠活體葉片的枯黃標本紙（有好幾張，因為濕氣與生物的生長造成黏結）。

　　稍微拉平一看，紙面上那與因生命物質流動而膨脹鮮明的後代相連的，是已經乾縮破裂、與紙張黏為一體的老舊親代死葉，旁邊釘著的標本籤註記著：「卵果蕨屬雜交種『異齒葉蕨』，未正式命名的大洋洲海島植株；1994年，息羽林群島內陸地區，經緯度：……」。

　　這個物種甚至尚未以植物學的規範正式賦與學名，就已經失去了所有已知的自然棲地。

　　「生命力這麼頑強的物種，竟然會被殺到消失不見。」她悲嘆：「幸好還沒有完全死光……。」

　　還沒有。

　　「怎麼了？」

　　「這看起來是……一種先前被認為滅絕了的植物，原本只存在於息羽林國的一小片區域。」孤合子強裝鎮定，向可隱解釋：「後來它的生長地被開發剷平了，現在很多人在野外想要找它都找不到，甚至要到有戰爭的地方冒命去找。但是，這些標本上的孢子還活著。」

　　說不定現在她們眼前的，是該物種在地球上唯一的族群。

　　「大家迫切希望能找回它們，是因為它能夠從土地中吸收掉一種毒素，現在的息羽林國因為那種毒素的汙染，有很多人的身體出了問題。」

　　其中一位，黎醫師，是曾經因為一隻蛾而無法再打籃球的疲累之人，其神經系統已經因為被毒素所染而失能，在孤合子與可隱對話的當下或許已經不在人世。

　　「總之先別動吧。」可隱安撫有些激動的孤合子，說道：「我們擅自把這些紙拿走，長在上面的植物說不定會死掉，這邊的廢棄物堆了很久了，應該不會馬上清走，我們再去找能來協助的人。」

　　孤合子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標本紙放回地上鬆散地被尼龍繩捆住的紙堆中。然後看著自己懸著不敢亂動的雙手。

　　「我想先去洗個手。」

　　稍後，用肥皂仔細搓洗過雙手的她從廁所中走出，缺乏擦手的紙巾又很介意用濕手碰觸任何事物，她只好將手掌向上攤平，微微揮動想加速潮濕蒸發。可隱在旁等待，儘管沒有催促，卻還是令孤合子無法不感到焦慮。

　　她看著可隱在回收區四處探索，該區域是被直角排列的樓房和一旁的山坡夾住的小庭園，其中長滿了各種植物，高者能到人的腰際，除了那些從標本中長出者外，本來就有各種蕨類生長。

　　最後孤合子在手約八分乾的時候，就忍著不適回走回走廊的幽暗中，把剛才選了的桌子搬起。可隱則迅速跟上來，一手提著搭配的椅子一手幫忙抓住孤合子提著的桌子之邊緣，一起往出口走去。

　　儘管被地球的重力訓練了半年，稍有所成長，孤合子的體力以人類的標準而言仍不是很好。通過走廊時，她努力調整加速的氣息，向走在自己斜前方可隱搭話。

　　「妳認識葉舞這個人嗎？跟我們同屆的人，不是轉學生，先前就在這裡了。」

　　「欸？」可隱想了一下：「應該……不認識吧。」

　　「這樣嗎。」孤合子停了下來將桌子放到地上，可隱也配合其步調。片刻後兩人才繼續帶著桌子走到樓房另一側外頭的日照之中：「我覺得妳們兩個很適合認識。」

　　或許可隱會是葉舞所想學習的榜樣。她抬頭看向天空，視線穿過巨大楠木的繁複樹梢，千萬片深綠色的葉片微輻搖動，散佈視野中各處，令她想起曾經身處過的星空。在那些龐雜葉片後方的天穹中，也許睡鯊號正從白晝的明亮中悄然劃過，就在大氣層彼方的悠遠之處。

　　曾環繞自己多年，如今已遠去的故鄉，遺留其中之物，不知要花多少心力才能重新再見。與被認為消亡的物種之活體重逢，這樣的稀罕之事可謂自然史之奇，多數時候，沒有誰能得到此般宛若被垂憐的機運。

 

【註１：《法句經》為佛陀弟子對釋迦牟尼教導內容的輯錄，此處引用的是了參法師從巴利文翻譯的漢文版，屬其中的〈惡品〉，偈誦次121。】

【註２：引用自《法句經》之〈老品〉，偈誦次147、148，了參法師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