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古生代的奇異星 7‧與安好決裂

  7‧與安好決裂

  自息羽林國的殖民時代就隔絕於深山中的偏遠村莊──靜村,與鄰近的另外兩個聚落平村、生村爭鬥多年,如今又被牽扯進國家的內戰中。政變奪權的新政府勢力將它連同舊政府軍一同封鎖於山林深處,村中居民貿然離村近乎自殺,且可能成為外敵的情報來源。因此,舊政府的反抗力量「網旗軍」在控制靜村後,對村民離村訂下了嚴格規範,只有負責巡守跟採集自然資源的人能在跟村議會申請後暫時離開村子的領地,若他們嘗試違規前往外界,家人或保證人就會受到連坐懲罰。

  但隨著封鎖區內的糧食與醫藥逐漸難以承載,網旗軍宰制的村議會開始視情況放行沒有戰鬥能力的村民離開,容許他們離開故鄉去向外面的新政府軍投降,只是,若有人做出那般選擇,就永遠不得再返回村內,以免成為敵軍的探子。同時,為了避免村內物資被掏空,脫村者離開時只能帶著自己穿在身上的衣物。

  「沒有人會為了外地人的方便付出與被敵軍俘虜、永遠失去故鄉的代價。」診治孤合子的易承醫師在昨夜曾這樣說。

  ……不過,或許有時也有例外。

  火山塵埃壟罩天空的陰暗早晨,重病的孤合子從診療所的草蓆上艱難起身,趁著四下無人逕自向門外走去。她踉蹌來到診療所入口的走廊上,儘管已經看不清楚,但她還記得先前看見那幅殘虐之景──眾多被排拒於醫療制度外的病患群聚等待痊癒或死亡──的地方。她摔下通往更下一層一樓的樓梯,來到牆壁喪失、成為懸崖的樓梯轉角處,看見底下泥濘黏稠、滿是悲傷衰弱者的山溝。

  昨天還是河流的溝底今天已幾乎不見水體,似乎這道深溝正處於從河道慢慢陸化、演替為森林的途中,已經變得只在大雨降下時會有流動的水源。如今那些病人們只能趴在地上用舌頭舔臉都埋不進去的殘水喝。他們從不抬頭看向診療所的方向,因為已知道無人會看顧自己。

  孤合子轉身背對外頭的叢林,將下半身垂放下懸崖邊緣,就要向那病患被驅趕的地方落去。她原本想用雙臂支撐自己,盡可能減少落下時的衝擊,但卻馬上就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沒有那麼做的力氣,於是她的下巴撞上了木地板,整個人向後仰,頓時往崖下摔去。

  落地後她在高大的植叢中翻滾,直到仰躺在山溝底下濕軟的緩坡地中。在此處只要趴著,受到這些灌木與草本植物的掩蔽,診療所的人便看不見她,而且,她也難以起身走動了。就連翻過身用膝該跪地爬行,都讓她感到缺氧,全身每一個動作都痛楚無比。

  大口吸氣之時,她感受到空氣中有生命繁盛與凋零所揮散出的腐爛氣味。

  她邊壓抑著自己的哭聲,邊用衰弱的視覺在植叢中尋找前行的方向,然後她看見了另一個側躺著的人,那人雙眼閉上,頭上的髮絲有大片已經脫落,紫灰的臉上沒有表清,從眼皮後滲出腐壞的液體。那是死者正在飛舞的大小蚊蠅與豆娘之間,逐漸失去往日的形態。

  微小生物的盛宴刺激孤合子的感官,使她忍不住從痙攣,嘔出了黏稠深色的胃酸,那些胃酸腐蝕著她的鼻腔與嘴唇,催促她用滿是泥巴的手抹去。她被這顆陌生行星施加於身體的重力與病原壓垮,只能跟著那位死者一樣側躺,倒於植物的莖與葉下,看著那位先走的人,睡去。

  下一次她清醒時是暗夜。在這片山林的底層她的雙眼失去功能,宛若全盲被抽離萬物之間,但身體受到自己體重壓迫的痠麻、皮膚與濕冷泥巴的沾粘、蚊與蠅振翅耳邊的高頻音、蠓與蛭鑽刺嚙咬皮肉的破裂感,不斷讓她認知到自己正在被外境吞吃。

  下一次她清醒時有日照。每次昏睡的時間已經不定,日夜的交換失去計時的意義,唯有身旁死者的分解程度為她指示時間的推移。她看見屍體的面容膨大了一倍,雙目不均等地從眼瞼下突出與她對視,與之前看到時宛若不同的人。

  下一次她清醒時仍有日照,眼前的死者又回復到腫脹前的面容,僵硬的雙目回歸緊閉,但下顎與部分的上顎牙齒已經脫離,落在喉嚨前,舌頭已經不見了,蠕蟲蛞蝓附在其中刮食。暗夜恍惚中聽見的植叢竄動聲,或許是有較大的動物前來吞吃。

  下一次她清醒時,蒼蠅的孩子們一起孵化了,千萬隻蛆蟲在死者的耳朵、眼窩與破損的口腔中鼓動翻滾,撐開了眼皮裡頭卻已無眼珠。

  再下一次清醒時,大多數的蟲體又不知退去何方,此時遺體頭部的皮膚已經大多消失,露出黃白色的骨格。

  雨水落下,漸趨凌亂。山溝底下的水位又一次開始上漲,冷醒了孤合子,迫使半邊臉浸於水中的她必須頻頻扭動痠痛的脖子來換氣。流水與光影湧入她感染發炎的眼中,她看見眼前的死者慢慢隱沒於水面下,殘餘的蛆與蠕蟲被水流帶走,蛞蝓與蝸牛自泥地中爬上屍身之島,與蟾蜍和鱉簇擁。

  最終,水又退去,山溝底部變回暴露空氣的濕泥,那時身旁的死者已經幾乎完全以成零散的枯骨落皮,勉強在沉積物間排成概略的人形。

  忽然,影晰與樹花一人一邊拉住了她的手,將她從沉積中拉起,拖回了一旁稍微高處而高造的植被上。

  癱坐地上看著眼前戴口罩的兩人,有點恍神的孤合子身體僵直,口中唸唸有詞,要自己將抽蓄的不安壓制住。好不容易暫時抑止憂慮,她抬起頭有點尷尬的看向樹花,喘了幾口氣,神態又穩定下來。

  稍後,影晰拿了兩個水桶過來,一個是鐵製的、老舊鏽蝕而滿水,一個是木製的,其中裝著一套素色衣裝。隨後,她逕自轉身往高處走去。

  在影晰迴避後,樹花拉下孤合子身上連身工作服的拉鍊,將那濕透生黴的服裝脫下,孤合子沒有抗拒,隨後又讓樹花脫下自己滿是汙物的內衣褲,放到了一邊的坡地上。樹花從鐵水桶舀出清水,淋上孤合子的大腿,讓後者適應水溫。這些水似乎稍微加溫過,儘管仍比體溫略涼。

  然後樹花徐徐說起了話來,是孤合子熟悉的,被口罩濾過的溫柔嗓音。

  「人類社會好像流行一種等級秩序,覺得親情是最誠摯的感情,情侶之間的愛可能可以媲美,而兩者都比朋友間的友情要更深切。可是,我卻沒辦法理解那樣的排序。」

  孤合子想看向樹花,卻發現自己的脖頸在躺於地上的時間中變得一動就痛,一時之間她只能聽著樹花的聲音從耳後傳來。慢慢地,樹花清洗著孤合子的肌膚,跟她的語速宛若相互配合。

  「……我們或許不太能算是家人,可是又似乎比最好的朋友要更坦承,不過,如果要說妳是我的戀人,我卻覺得,我們好像又比所謂的戀人要更加親密。也許我該說自己對妳的感情像是狗對主人的感情?」

  水流過孤合子赤裸的身體,滲入周圍的草叢間。呼吸充滿嗚咽聲的孤合子也嘗試用雙手捧起一些水洗淨臉部,卻因為雙手顫抖而無法做到,水通通撒到了肚子上。

  樹花伴隨著的笑容從眼睛看來很優雅、也很惆悵,且沒有一點尷尬在神態之中。她一邊用水淋洗孤合子的肩頸、用沾濕的手撫過孤合子的面容與頭髮。

  「當然我們都是被隔絕在太空中的局外人,那些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關係,都是看電影跟書來認識的。但我不太能理解,為什麼故事裡的情侶或夫妻之間都要私底下找其他朋友抱怨伴侶有多讓他們困擾或丟臉呢?如果覺得單身最自在、不能坦然相對伴侶而要另外找朋友抱怨,那為什麼不乾脆就分手呢?」

  樹花少有如此情況,會連續說這麼多的話語。但今天的她似乎特別躁動。

 「戀人和朋友不像血緣關係那樣是出於機運,所以我總覺得,那樣的關係應該要比家人之間要更親近。因為那是出於意志,是自己思考後做出的選擇──雖然我媽無法理解我的這種想法。但是,就算是朋友、家人與戀人之間,也還是會彼此厭惡嗎?所謂的家人間就算了,我覺得強調血緣或親族聯繫的好像都不是什麼很健康的關係,所以,雖然有時我會比喻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姊妹,但也許我更希望跟妳當『在那之上的夥伴』呢。」

  她伸手輕輕抓住孤合子的肩膀處。

  「如果那些家人、戀人或朋友都終究無法真正的相互依附,那我也不想跟妳維持那樣的關係了。妳對我而言,不是吵架之後會和好的對象,也不是要找地方宣洩或忍耐來避開衝突的對象。面對妳,我既不會憤怒也沒有壓抑、偶爾意見對立也不會變成衝突。妳對我來說是最安心的對象……我跟妳是……。」

  樹花的語速變慢了,孤合子看見她的臉似乎變得有些脹紅,於是自己的身體也感到難以適應的混亂。咫尺的死亡也忽然變得遙遠,酸楚也逐漸在眼神旁堆疊。

  但樹花卻沒有接下去說,她的言語懸在靜默之中,神情顯得遲疑。

  「……在家人、朋友與情人之上的關係是什麼呢?」

  她失神地問,並輕輕將手放到孤合子的頭上。

  良久,她才講出結論。

  「讓影晰帶妳離開吧……。」

  「……嗯。」

  孤合子用低聲的哀鳴應答。

  此時的影晰正佇立後方的高地上,默默看著她們。

  孤合子無法擺脫自內心滲到體外的難堪,同時也不斷急切思索著,該如何把握這個難得與樹花獨處的時刻。

  可是,她怎麼想都會很快就注意回注意自己雙眼與腸胃的病灶,難以不去想到自己可能會把病原傳染給樹花。那讓她難以組織言語。

  同意接受救助,表示可能就此與樹花永別永別,她的直覺有此感受。但身體的痛苦擾亂著她的思考,承受不了的她還是祈求了影晰為自己犧牲。

  對孤合子而言難堪的是,自己與影晰的交談都必須仰賴樹花的翻譯而成立,那些軟弱與醜態,都必然要在樹花的耳目前被赤裸地展示了。

  「我可能,還是害怕死亡。」孤合子嘴巴難以活動,從喉嚨深處克服嘔吐衝動傾訴話語:「請妳幫我告訴她,讓她救救我。」

  樹花點點頭,回頭用法語對影晰傳達孤合子已經同意先行離村的提案。

  「請讓她知道我很抱歉。」脖子似乎可以稍稍轉動了,但孤合子畏懼於回頭看影晰:「我的自私要讓她失去自己的家鄉。」

  影晰聽了翻譯後,冷冷地走近了幾步。

  「我或許對家鄉沒有太多感情。」她宣告:「我在意的是人。可是我救不了家鄉的人,至少讓我救妳。」

  在樹花的翻譯後,孤合子下意識地問:「真的嗎?」

  這次影晰卻遲疑了,沒有肯定第二次。沉默片刻後,她先行離去,留下孤合子與剛才替自己翻譯的樹花獨處。但被留下的兩人沒有再說話,樹花看來哀傷但放鬆,孤合子內心卻漸趨惶恐。

  孤合子擔憂著自己若在最後的相處時刻顯得笨拙難看,就從此無法再挽回樹花對自己的觀感。她發現自己竟在期盼趕快結束這場終末的陪伴,明明當下的氛圍應當沉靜,她卻無法體會與樹花並肩的美好,甚至焦急的想要自這難以再有的美好中脫離。那讓她更加難受,自己竟將珍貴的相處感受成了煎熬,無法毀去腦中想驅趕樹花、趕快回診療所的念頭。

  她理解了,自己討厭變化、討厭終究會結束的事物,現在也認知到,自己也因為那樣而喜歡已經結束的事物。已經結束的事物不會再結束第二次。

  也許樹花也對她的心念與不適有所覺察,那樣的可能性使她更加羞慚。兩人在離別前的這一段無語相鄰,在她內心的痛楚尚未安定之前,就結束了。

  樹花用棉布擦乾孤合子的身體,替她穿上影晰準備的衣物。內衣褲外是靜村常見的寬鬆樹皮布上衣與長褲。

  頭頂上的太陽漸漸燒開天空中的積雨雲和火山塵埃。光影的變動提示著情境的終結。


  隔日,分別的時候,早晨天空中的火山灰雲全都不知所蹤,烈日從積雨雲間的湛藍空隙投射而下。那是孤合子第一次在這顆行星上直曬日光,那令她痛苦。孤合子身軀前傾,癱軟跪坐在鋪於碎石地的草蓆上,那草蓆鋪設的位置就在她前幾天嘔吐之處,這裡是「百萬年靈」的露天供奉處。潮濕的山間氣流緩緩流過她身上的汗水,讓寒意滲入皮下。

  站在她身後的樹花同樣身沐驕陽,光影分明。兩人將要訣別。

  在她們眼前,光斑也打亮了是那隻被村民稱為「百萬年靈」的蜥腳類恐龍化石。被雨林巨木過濾的日光,映照在那隻泰坦巨龍的肋骨和鱗甲從圍岩中出露之處。

  影晰站在孤合子的另一側身邊,等待著放逐的開始,但易承醫師卻前來謾罵,導致流程延宕了。

  「我看妳根本是被洗腦了!」

  他果然還是忍不住。同樣在場的艾克多玲一臉無奈,顯然是希望醫師能趕快罵完讓自己能回去睡覺。但醫師滿腹忿恨洩之不盡。

  「妳現在公然做這件事情,就是在損害村內的團結,敵人就是在等我們開始覺得『這裡給他人管比較好』!妳這是對不起留在這裡在面對戰爭的同胞!妳能活到現在都是因為妳踏著這個村子的土地!」他說:「是這個村子的軍人保護妳、這個村子的獵人和農夫餵飽妳!妳現在卻為了一個外人丟下這裡!」

  「離開村子就不能回來,這不是村子自己定下的規矩嗎?我才是被排除的那一方。」影晰冷冷地瞪著自己的父親:「我被軍隊汰除的時候,你不也跟我說過『對自己的家鄉這麼不滿意,與其一直抱怨,不如移民去自己認同的土地住』?」

  她看向恐龍化石,繼續用陰沉的嗓音說道:「把這隻恐龍神格化的背後,是在紀念四之山醫生,但四之山也是平村移居過來的人不是嗎?反而大家就稱讚她是看清自己故鄉的不公不義、敢於投奔正確陣營的清醒者呢。」

  「『這隻恐龍』?是『百萬年靈』!」易承醫師的上下齒列像隱沒帶的地殼般相擠:「我不管外面的人或科學是怎麼說的,這是這個村子的信仰!我們藉著對這具化石的解釋團結在一起,妳是這裡的人就應該要跟著信。」

  「沉迷在忽視事實的信念裡嗎?」

  「就算是迷信也有意義!妳對人類抱持什麼不切實際的希望?妳覺得人類的理性與智慧可以被真相說服嗎?覺得他們可以接受難堪的事實嗎?」醫師皺眉,他向前逼近一步,冷笑:「妳要知道這世界上大多數的人就是憑感覺過活的白痴!妳試圖教育他們、讓他們的智性成長結果只是增加他們作亂的能力而已。給愚蠢的人知識不會讓他們清醒,因為他們的能力根本不能真正掌握知識,只會隨意揮舞各種片段扭曲的說法到處搗亂、變得更加有害!真相跟知識都只該留給有資質的人!對待另外那群人要讓他們安分就應該愚弄他們!他們值得被愚弄!」

  一旁,監督脫村流程的村議會官員吞了一口口水,尷尬地翻唇露齒。這位地位重要的中年女子被村人稱為「若姐」,也就是先前到診所催促外來的太空人們去敬拜神靈的其中一位。

  她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口罩戴了起來,如醫師一樣避免自己染病,在這個村子若非軍人與孕婦,生病很難得到醫療。儘管在特定情況下,醫療人員與官員可能被容許就醫,但這位官員不想冒險。

  醫師不理會她,繼續教訓影晰:「宗教信仰規束了這個動盪不安的聚落,讓大家不至於惶恐,壓抑了人類內心的自私慾望,那比堅持什麼真實科學更有價值!妳談什麼古生物學、地質學、哲學,那些對村子的運作、大家的生活一點幫助都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自己是哪一邊的人?」影晰的聲音沉靜:「是該被愚弄的、還是有資格受教育的?」

  「我很清楚!我有自信!不然妳反駁我啊!而妳,早該過了滿肚子理想跟樂觀的年紀了,應該長大了、不要再讓直覺跟感情牽制妳!」

  「我要做出正確的決定。」影晰轉過頭看向將要前往的山林:「要做出正確的決定,就要有正確的知識。」

  「我現在就做出我認為正確的決定。」醫師迅速轉身走過她,雙手俯落抓向跪坐地上的孤合子。他緊緊鎖住後者的喉嚨,邊說:「我不管那些網旗軍的長官說什麼,妳的事情就是我做主。」

  孤合子緊縮的咽喉中擠出唾液噴湧的聲音。樹花猛然上前抓住醫師的雙手,但她本身就過瘦且衰弱,無法與醫師肌肉堅毅的雙臂相抗,於是她扯掉了自己與醫師的口罩,一口咬住眼前壯漢軟骨堅韌的耳朵,並將手指扣進其眼窩中。

  醫師低吼,卻沒有退讓,暗紅的濕潤從他眼瞼後湧出、從耳垂下滴落。

  影晰也參戰,從背後反折醫師的脖頸,但仍然難敵。

  「幹什麼!住手!」若姐大罵:「這次的脫村已經被網旗軍司令部允許了,你們是要抗命嗎!易承!」

  醫師這才鬆開孤合子,把樹花的手指從自己的眼眶中拔出來。影晰也退開,但樹花卻在起身時又一腳踢向他的頭。

  若姐大步突進,一巴掌將樹花打倒。

  艾克多玲也快步湊近,就要反擊。

  「混蛋!這裡不是外人可以撒野的地方,我們的土地就有我們的規矩!」若姐毫無退卻,用鄙視的眼神瞪著艾克多玲。

  而樹花默默起身攔住想要上前理論的艾克多玲,這次她沒有還手,只是微笑著說:「我很感謝靜村的各位照顧我們,並允許孤合子先離開去治療。」

  艾克多玲憤怒未消,顫抖不止,但樹花輕輕將她推遠。

  「妳這幾天最好自己小心點。」緊閉著受傷眼睛的醫師威嚇樹花:「不知好歹的臭小鬼,妳以為我還會繼續醫治妳嗎?」

  孤合子頓時感到一震戰慄,乾嘔起來,儘管至今的那些爭執都是使用法語,她其實是一個字也聽不懂,但她從氛圍中意識到那種自己恐懼的可能性。

  「要殺了我就來啊。」樹花瞪大眼睛冷笑:「今天死或是一百年後死,對我而言都沒差太多。」

  「我們會改去住網旗軍總部那裏。」艾克多玲大聲打斷對話:「你最好也管好你自己。」

  「不好意思,我們這裡的人對彼此的感情很深,所以很難接受有誰選擇犧牲自己。」若姐放慢語調,如此諷刺。她在孤合子身旁蹲下,緩慢而自豪的講述往昔。她選擇用英語講述,讓難以維持上身直立的孤合子也能聽懂。

  「我們敬拜『百萬年靈』是因為一位姓四之山的醫生。她在一九四零年代因為受不了平村的暴虐而來到此地,救了因為傳染病而就要滅亡的靜村。但因為她的出身,村裡有人無法接受她的存在。在她死去的夜晚‧包覆著『百萬年靈』的巨岩從山崖上墜落,砸死了行兇刺殺她的人。所以我們相信恐龍是四之山醫師的使者。是已經成就神通的四之山在離世之際,喚來山間蟄伏了百萬年的神靈進駐,以代替自己庇護我們。」

  已經無力坐直的孤合子在鋪著草蓆的地面上跪著,上身低垂,從她的眼角勉強能維持視線在宣告事務的若姐臉上。聽說若姐是網旗軍以外的此地居民中唯一能說流利英語的人,所以能夠直接向她說話,不用仰賴樹花的翻譯。當她說到「村裡人對彼此感情很深」時,刻意讓語氣中洩漏出自豪,藉以暗損孤合子這樣的外地人想必是不如他們有人性的。聽出其意味的孤合子卻已無力回應,只是盯著草蓆用黑線繡上的細緻幾何紋路。

  若姐起身俯瞰孤合子,她似乎是足以代表村議會意見的角色。

  「脫村流程已經完成,現在起,易影晰已經是外人了。」

  她低頭,喃喃自語般地如此總結。

  「背棄親族故鄉、逃避大家共同面對的戰爭、與家鄉的人們割蓆,易影晰是實際上的叛徒。」她補充論述影晰的罪名:「我們也不需要這個人了,現在開始進行放逐的處罰。把妳的面具拿來。」

  影晰沒有回應,乾脆地摘下自己身上佩掛的面具遞給了若姐。

  然後她小心地揹起了孤合子,準備展開艱困的路途。為了方便孤合子的頭能依靠於自己的肩頸,她將頭髮剪短了一些並盤了起來。一束馬尾一束細辮子在後腦以髮髻固定在耳朵的高度上。

  易承醫師的氣息吐出體內消解不了的憤怒,背部隨之起伏。猛然跺地後,他忿恨地棄場面而走。

  「為了外人脫村……。唉。」若姐在「百萬年靈」龐然的遺骸之前雙手合十,最後一次簡單禮敬後仰望自己敬畏的巨神,向其舉起了自己與影晰的面具。

  無論是帶她們回村中的影晰與同住的易承醫師,或者是她們在村落內看到的其他村民身上都有面具,只是無法戴上臉,只會看到他們在公共場合活動時將其掛於腰際。

  面具的型式與大小人人不同,但共通點是都會覆蓋住眼睛的部位。挾持了此地的網旗軍管理者禁止居民在村內覆面。現在只有部分村民會在短暫離村進行漁獵採集活動的時候才會偷偷把面具戴上,在村內反而要以自身面目示人。

  「令人不齒。」若姐轉過身,故作無情地向影晰說:「就這樣丟下自己的家鄉,留下在這裡抵抗的人們,自己逃出去外面躲避一切的苦難嗎?」

  「讓我戴著口罩離開吧。」病情越發惡化的孤合子垂著頭,用英語虛弱地請求:「我不想讓別人因為我生病。」

  「口罩也是村子的東西,外人不能帶走。」若姊睥睨著她,儘管表情不變,但她還是迅速退了幾步,似乎也顧慮著被傳染。但是:「我們只會容許脫村者穿著衣服離開。」

  一旁,看來有些恍惚的樹花主動走近孤合子,將從太空船上帶過來的外套披上了後者的身子。

  「這裡是不准脫村者帶走『身上穿著的衣物』以外任何的村中資產,但這件外套原本就不是這個村子的東西,是我們的。」樹花用法語這麼宣告。

  若姐回以沉默。於是樹花以外套將孤合子包覆,並用帽兜遮蓋了那雙畏光且不敢直視樹花的眼睛。

  「抱歉啊,血腥味我怎麼都洗不掉。不過這件外套有防水功能,我想妳帶著會比較好。」從語氣聽來,樹花似乎想安撫孤合子,卻顯得有點勉強。

  那時,孤合子在心中質疑著自己對樹花的感情,隨之感受到的,是整個人格與記憶的崩裂與塌陷。「她真的是特別的人?或其實是『我需要她是特別的人』?現在的地球上有八十億人口,真的有誰是特別的嗎?」腦中的話語如此呼應著身體的痛楚。

  已經結束的事情就不會再改變了,因此,對於沒有安全感的人來說,只想去回望已經結束的事情。

  縮在影晰背上的孤合子迴避著樹花的雙眼,將頭埋進外套的起伏中。

  在搜身確認衣物裡沒有夾藏私物之後,若姊領著背負孤合子的影晰走出村莊,在一旁戒護的是配備手槍的年輕軍人伏河。先前伏河一直都站在較遠處的地方,從頭到尾目睹了所有臨行前的衝突。如之前一樣穿著軍服的他是來這裡監督脫村的進行,現在終於可以繼續了。

  他慢慢走近眾人。

  艾克多玲與樹花留在原地,目送若姐和伏河領著脫村者們離開。要走的路徑並不是太空來客們入村時那條可以看見巨大蜥腳類恐龍化石的山道,而是離診療所較近的另一個出入口,那裡的路更小且更為鬱閉。

  很巧的,在他們通過時,站哨於該處的兩個士兵中有一個是伏河的熟人,三十二歲、體格魁梧的網旗軍一等兵煥元。

  伏河卻似乎不太驚訝,他邀請煥元加入他們的隊伍。

  「影晰妳也熟嘛,就當是給老朋友送別。」

  他這麼說,卻不協調地面色冷漠。

  煥元歪頭應允,轉頭交代另一個哨兵自己十分鐘後回來。看起來只有十多歲的後者軍階較低,面對學長毫無愧色的翹班只能表示服從。

  影晰微微轉頭,眼神穿過孤合子的肩膀,略帶疑惑地看著身後緊跟的伏河與煥元。那兩位軍人將會與與若姐押送她直到距離該村口不遠處一個被大樹掩蔽的小山脊,在那裡確認這場放逐的完成。

  當來到那做為分別之境、有零散的苔蘚與蕨類生長的岩脈稜線上,若姐停下了腳步,看著眼前延伸的那陰鬱曲折、覆滿落葉的陡斜下坡。影晰與孤合子將在那裡艱難下行,觀其坡度,她們或許只能不斷反覆用打滑的方式,往此處看不到的叢林彼方前去。

  「我現在給妳一個最後反悔的機會,把那個外人放著讓她自己走吧,她看起來還能奮鬥,讓她為自己的性命努力。」

  若姐擋在影晰與蒼鬱繁雜的山林之間,要她醒悟。

  「我會帶著她走。」影晰拒絕。

  若姐語氣加重,卻自相矛盾:「就算妳堅持揹她出去,她也很可能會死在路上。到時妳就只是白白失去了一切罷了。」

  揹著孤合子的影晰嘆了一口氣,不再回話,逕自向山林走去。

  「外人的命對妳這麼重要嗎!」若姐低聲喝斥:「妳留在診療所幫妳爸爸做事,能幫助更多村子裡的人!無視自己的故鄉卻對外人付出一切,妳就這麼想要那種虛名嗎?這麼需要道德地位嗎!」

  「我們的故鄉……要受苦的人證明自己值得被幫助,不然就要拋棄他們。」

  「我們的資源不是無限的!過去數十年,靜村隨時可能因為外敵侵略滅亡,我們不得不做出選擇,優先救助更重要的人。妳滿口理想、滿口道德批判,但妳提出什麼替代方案了嗎?妳只是在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我們不是『救不了』那些受苦的人,我們是『選擇』了踐踏他們的尊嚴、要他們去死。」影晰轉過身,瞪著若姐。

  她還記得自己遠遠看著念佑死去時有如恍惚的神情,她還記得村子佩戴面具的戰鬥隊抽出軍刀,揮向那些無依的「通敵」病人時,現場扭曲而狂亂的肢體與面容。氣氛並不猛暴,那天的暴力與死亡流轉如常,慘叫聲被空氣稀釋、崩潰的肉體與情緒與周圍的灌叢草坡一同清晰,場景沒有因為人們強烈的悲痛與恐懼就變成慢動作或背景模糊的樣子。

  「我們排除他們、嘲笑他們的時候,並不是『沒辦法』而是『選擇了做法』,所以不能夠覺得自己沒有過錯。」

  「因為那些人選擇向敵人求救!」若姐眼眶收縮:「所以就是敵人。妳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已經被收買了、妳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有敵人根本就混進了裡面!」

  一時之間,幾個人在高地間僵持,話語沒有人接續。

  直到若姐恢復冷淡時,她笑得有些悲傷。

  「妳可不要想著跑去投靠平村啊,那裡不會接受其他村的脫村者的。妳應該最是清楚,向錯誤的對象求助會有哪種後果。」

  「向政府軍求助不算是找錯誤的對象嗎?」

  「『偽政府』軍。」一旁聽很久的煥元大聲提醒,他的神態似乎不受凝重的爭執影響:「我們才是政府軍,還是說妳覺得靜村也不該接受我們的駐軍?然後,是的,一旦妳們進入偽政府佔據的區域,你們就是我們的敵人,因為你們找錯對象求助了。」

  「靜村從來沒有接受網旗軍駐軍。」若姐咬牙,提出訂正:「我們是被你們佔領了,但另一方面,你們在這裡也壓制了平村的活動,所以你我也勉強算一種互惠關係。」

  「沒有我們,你們早被平村屠殺了,像生村那樣!」煥元冷笑。

  「就是網旗軍默許平村屠殺生村的,不是嗎?」看著腳下落葉層的影晰這麼說:「你們跟現在外面的獨裁政權差異在哪裡?如果說外面的人剝奪了你們的平等、權利與自由,你們不也用差不多的方式剝奪了我們嗎?」

  「我們打贏了,這個國家的選舉就會恢復,我們會為國家帶回自由,這就是最大的差別。」煥元面露不悅:「還是妳以為外面的偽政府會比我們仁慈?會像我們這樣允許你們保留一些莫名其妙、放人去死的野蠻風俗?別幻想了,他們比你們這些山中野人還野蠻。」

  「在野蠻的風俗下瀕死,為了活命而向敵軍乞求救治的人,有罪過嗎?」影晰看向若姐。

  「那些人的處境不是我的責任,那不是我們的責任。」若姐表情僵硬,卻顯得相當哀愁:「他們要自己承擔,唯有人都學會承擔才能讓社會進步。我們的尊重是留給值得的人的。」

  「若姐。」伏河忽然叫如此叫喚,若姐不耐地轉頭瞪他。

  「可以把影晰的面具還給她嗎?」

  「為什麼?」若姐的聲音似乎變得更為冷酷低沉。

  「靜村的人以前在公共場合都戴著自己的面具吧,所以那個面具應該……對她很重要吧。」

  若姐大聲冷笑,從舌尖噴出鄙視。

  「你們這些網旗軍就是強迫我們把面具拿下來的人,如今還說這什麼話?」

  她的語氣變得瘋狂,在村子裡她是被殖民者,但在遠離村莊的此處,她認為自己是一個教訓晚輩與無知外地人的長者:「在你們被打退到這裡之前,靜村的人把面具當成自己真正的臉,因為面具都是我們在成年時自己做的、不是父母生給我們的。這是靜村的智慧、哲學。對於脫村者而言,奪去臉是應有的懲罰。」

  說著,她單手取下腰上「自己真正的臉」,蓋住自己的「肉身之臉」。然而她的猙獰笑容卻似乎能穿透面具的遮蓋。

  「若姐,妳想死的話我不介意幫助妳。」煥元不讓自己的氣勢被壓下,直抬起舉起手中的長槍,用槍口的刺刀敲了敲住若姐面具的臉頰部位:「可不是我要妳在我面前戴面具的喔,倒是能給妳幾秒改變主意。」

  若姐抖了一下,卻沒有退縮,仍然將面具放在自己的臉上,放在自己與威脅者之間。

  過往在這類狀況,伏河似乎都會壓抑著可見的慌張要自己的學弟收斂氣焰,但此時他卻冷靜得宛若麻木。煥元雖然滿心尋釁,但也注意到了學長的異狀。

  「這個村子有允許誰能有自己的臉?」影晰淡然插嘴:「我的面具丟掉就好。」

  若姐揮動沒有握持自己面具的那隻手,將影晰的「真正的臉」揉爛,甩入了身旁的山谷之下。

  「不錯啊。」煥元臉色變差了:「妳自己的也丟掉如何!」

  伏河卻在此時忽然抽出自己腰際的手槍,上膛並朝著煥元的腦門擊發。頭顱被子彈破壞的後者從口中發出些微的嗚咽聲,就此向側邊倒下。下一刻,他將槍口轉向若姐,槍機卻發出卡彈的聲音,與若姐驚慌的呼氣聲重疊,她注視著死亡卡在她胸口前一公尺左右處,沒有出發。

  原本已經睡著的孤合子感受到驟變的氛圍,從影晰的肩膀上抬起了頭,她看見伏河撈起煥元落地的長槍,揮動槍桿朝若姐劃出刺刀。但攻擊距離太近了,若姐比刺刀的軌跡更逼近攻擊者。蛻去懼色的若姐一把抓住槍管,俐落地把刺刀從槍的一端解下,並確認槍機的保險上鎖。

  「你真的這麼喜歡她啊,真可悲。」抓槍對峙的若姐倏然將手中的刺刀切過伏河的脖頸。

  影晰瞪大雙眼,看著伏河在自己眼前跪倒。

  「你打進他腦袋的子彈是那種會在體內破裂的彈頭吧?」

  拉過長槍,若姐用槍柄撥動煥元在地上碎裂綻開的頭,看見子彈沒有打通腦殼,而是從斜後腦進入後就留在顱骨內部,暗示著伏河的手槍裝的是「達姆彈」或類似的擴張型彈頭。

  「這種子彈把彈頭做成鈍的,還刻有縫隙,打進人體後會從前端變扁碎掉,加強破壞力又很難取出,國際間已經有公約禁用了。」若姐輕蔑的眼神與影晰對視:「但那種公約除了欺騙外人跟美化我軍之外有什麼意義嗎?真的開戰後,遵守那種約定的就是傻子!網旗軍知道這件事情、政府軍也知道這件事情,妳都三十幾歲了,還不知道嗎?」

  拿著刺刀的若姐邊說邊把長槍的子彈卸掉,踢開落地的卡彈手槍,她轉身走向不遠處一棵在小腿高度分岔的喬木。

  「雖然是粗魯的殖民者,但網旗軍確實協助我們安定了這個區域的戰況。說實話,生村被滅掉後,我們的情況原本也不太妙了。如果不是網旗軍撤退來這裡,我們恐怕也已經被平村屠村。」

  坐進了樹幹間傾斜的粗糙表面的若姐看向伏河,再望向影晰,看似一派自在,然而渾身發抖的狀況卻有些明顯。

  伏河則壓著自己的脖子止血,勉強穩住身子站了起來。

  「而且,網旗軍對我們的幫助,可能還比妳這個拖自己人後腿的『敵軍同路人』要來得多。」

  若姐用槍口指向影晰。儘管彈夾已經卸除,但是槍機中還有最後一發子彈。

  「平村把女人當作性奴隸,沒見妳不開心;他們把生村的人幾乎殺光了,沒聽到妳在意。但老是看到妳在批評生妳養妳的靜村『這裡做得不好、那裡做得不對』,把自己的家鄉講得像個爛地方……現在還想為了救外人而離開家鄉。像妳這種人,比敵人跟殖民者還要令我唾棄。至少那些都是真小人,妳卻是個偽君子。」

  「我沒有說我們比他們還爛。」影晰漠然回答:「但我活著的地方是自己的家鄉、家鄉的事情就發生在我的眼前、做那些事的人跟我講一樣的語言,所以我比較急著想處理近處的爛事。」

  若姐把槍跟刺刀丟回伏河的腳邊。

  「阿兵哥,我們這次的事情就算了吧。」離開倚靠的樹幹,她說:「網旗軍的名聲變得更差,對現在的靜村也沒有好事。所以,無法返回家鄉而不在乎後果的易影晰在脫村時搶了你的槍,殺了同行的軍人、割傷你以洩憤後逃走,就是最好的解釋了。我也不會不追究你對我的冒犯。」

  伏河沒有回話,只是任若姐從身邊經過,返回來時的路途。後者甚至沒有打算回頭看他。

  「不行……。」伏河雙眼緊縮,淚水鼓動而出。接著他綻開目光,任淚珠自決心顫動的眼球表面落下,抓起刺刀,迴身就要向若姐離去的方向衝去。

  若姐早有預期,她側臉微轉,準備應付襲擊。

  影晰卻在此時先一步伸手,抓住了伏河。

  「我能承受,我來承受。」她堅毅的眼神中第一次隱隱滲出了惶恐。

  「不行!」伏河從牙齒間噴處躁動的氣息,扯掉影晰的牽制往若姐衝去。但若姐一個低身旋腰,用手肘瞬擊失去冷靜的伏河,使其向側邊摔倒。

  「你可能不承認我們是軍人,但在你們開始打這場窩囊的敗仗前,我就已經作為村子的士兵戰鬥多年了。」若姐說著,拿起自己的面具綁到臉上:「滿口的正義理想,但誰都打不贏,就只是廢話──我已經受夠那些吵鬧不停的廢話了!」

  多年前,若姐也在那個處決『通敵病患』的現場,作為其中一個戴著面具的士兵。

  「我說過了,沒有打贏就是所有的問題!有看不順眼的事情,先想想自己有沒有能力要別人配合你!」她對影晰大喝,面具下沿有淚水抖落。她抓過伏河手中的刺刀高高舉起:「軟弱是一種過錯。」

  影晰快步向前,擋在伏河與若姐之間,若姐頓時停下了揮砍,然而,卻隨即又迅速在影晰的喉嚨上劃了深度不致命的一刀,位置與伏河身上傷口的相當。

  「滾吧,槍聲會引來敵人。妳如果遇到就會知道,妳也不過是他們眼中一個死了也無所謂的外人而已,到時妳就會學到教訓。」

  若姐拿下了面具,淚水流過她輕蔑上揚的嘴角。她轉身回村,隨手把刺刀丟到了地上。

  「我要什麼時候才有資格抗議那些爛事?」影晰對著離去的她怒吼:「在我說不該處死求生的病人的時候,那些人問我『為什麼不去抗議平村把女人當性奴隸?』,我回答說,那我們去發起行動解放那些奴隸吧,我來負擔最危險的任務。他們又笑我『怎麼生村在水源地下毒,想讓別的村子飢荒的時候沒看到妳生氣呢?我看妳只是想掩護他們的問題吧!』。

  妳說因為我在別的村子虐待女人的時候沒有說話,所以現在不能批評自己的村子;我關注那些性虐待的時候,妳又說另一個村子在森林縱火時我沒有反對,所以我一定是別有居心。」

  她圓睜的雙眼滲出屈辱的淚。

  「結果就是,因為我沒有對所有的壞事都表達反對,所以我不能對任何的壞事表示反對!就算我不斷說話直到累死,這個世界上也一定會有什麼慘事是我終究沒有罵到的!」

  若姐的背影動搖了一下,但沒有回應,也沒有停下腳步。

  看到影晰身上溢血的傷口,伏河驚慌地啜泣起來。

  影晰卻蹲跪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齊平。

  「我其實不太確定,你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

  她失去氣力,聲音沙啞,哀傷地說,雙眼凝望對方陌生的心智。

  「可是我並沒有討厭你,我沒有討厭你,所以不用再為這件事情害怕了。」

  她空出一隻手,輕輕放到對方的眼後。

  「老實說,我很難相信。」伏河任影晰碰觸,視線卻閃躲開來:「因為妳是連自己討厭的人都會在乎的人。我不期待妳會對我有什麼好感,只希望妳能原諒我。」

  影晰低下頭,隨後慢慢起身帶著孤合子離開。

  「你放下吧。」她的背影這麼說。

  緊貼著她後腦的孤合子努力轉動身軀,想看清伏河在道別時的身影,但怎麼都無法看得太清楚。

  最後大家都走遠了,留下負罪的軍人跪在原地,孤單地在雨林中靜默。


  眼前的路途是一道陰鬱的下斜陡坡,跟人差不多高的大型蕨類與棕櫚四處長出,分裂的葉片在林間張開懸撐,讓下行的她們看不太到地面。身旁的大樹用交疊的枝條攔截了太陽光,使空間陰暗宛若夜晚,不過仍有穿透縫隙落在地面上的光斑滋養著林下的眾多低矮植被。

  腳步時慢時快的影晰謹慎地穿梭在那些隨著氣流搖動明滅、近乎點狀的光亮間,繞過在各種高度四面伸展的植物。孤合子忽然覺得,此時的自己好像飄盪在幽黑的太空中,通過難以計數且無限延伸的星光。

  兩人深入更加陰暗的森林內部,而在一旁是一道在枯水期的低水位下仍然湍急的小溪。

  影晰一直沒說話,畢竟孤合子也聽不懂她使用的語言。但她的眼神中透露出痛苦正在侵蝕她的身心,化作胸口的血滴,浸濕衣物。衰竭的心智讓本來就顯得冷酷的她面容變得格外凶狠。

  兩人在原始森林中一處峭壁邊的小徑下行,枝葉交錯切割他們的輪廓。

  山徑的寬度讓通過此地的人們只能一前一後的排列,背負著孤合子的影晰前行格外艱險。

  孤合子心中酸苦的後悔隨著與樹花越來越遠,變得越發強烈,她啜泣,痛哭,悲嚎,聲嘶力竭地掙扎,卻不慎踢傷了影晰背著自己的手。

  孤合子在驚嚇中回過神來,影晰卻沒吭聲,只是停下腳步輕輕將她放到地上,然後慢慢把自己垂落臉龐的頭髮挽起來,重新在右耳後方綁成了一個小環。

  從背後,孤合子看見她一側的神情中滿是哀愁,呼吸越來越深,眼睛逐漸濕潤,被情緒與淚水充塞。喘息劇烈使影晰不得不彎下腰,僵硬地漸漸蹲了下來。顫抖著咬牙,她想讓狂亂的情緒留在齒間。

  然後她轉過頭與孤合子相對,喘了幾口氣後,又艱難地揹起她繼續趕路。

  孤合子看著眼前硬撐的影晰,內心無盡的懊悔與悲痛。她大概猜得到,影晰已經因為自己而染病,而且儘管從未多做表示,影晰果然還是對必須永別故鄉抱持著不甘心,那些不甘心終究滿溢而出。

  面對一個為了救助自己做出而決斷,拋棄生命與故鄉的人,孤合子對自己的軟弱懊悔不已。自己不該接受救助的,不對,自己不該求救的,要是自己能繼續待在靜村忍耐,承受身體的衰弱與內心的孤苦,而不是急切想要得救解脫,現在的她就仍在樹花身旁,影晰也不用經歷悵然離愁。

  是軟弱與苟且的心態讓自己以為已經沒關係了,對自己好一點、放棄忍受也可以了,就先活在當下吧、舒緩當下的痛苦吧……卻忽視了將來要面對的遺憾有多麼巨大。

  但如果像過去那樣以對將來的考量為先,不斷放下對當下身處時空的感受,忽視身心短暫的擾動,忍耐衝動,期盼能在未來得到充實的補償……最後不也是換來宛若什麼也沒經歷過、在無數的分心中任生命流逝,迎來沒能留下任何經歷的空虛嗎?

  難道怎麼選擇都是錯誤的?

  下午,太陽終於收斂氣焰,下降到高聳山脈之後,天空恢復陰柔,給予兩人喘息的餘地。

  她們來到一處下降的陡坡前,陡坡向低處延伸數十公尺,直通深邃溪谷。難以跨越的深谷彼岸,可遙望巨大的蕨葉沿著崖坡堆疊張揚。此側坡面上則可見到裸露的大塊灰綠色岩石面從鬱閉林下的落葉層中突出,岩石表面破碎成堆疊的薄片,似乎嵌有如生物遺骸的奇怪殘跡。

  幽暗植叢掩蔽之下,背負孤合子的影晰邊打滑邊下切陡峭坡地,來到不連續分布的岩石露頭間。兩人終於看清楚了,在石塊之中是數十隻遠古兩棲類的足跡天然鑄模與其近乎完整的骨骼化石,牠們身形彎曲、破碎但保留了生命之形,顯露在那些被侵蝕出來的表面之上,這一處露頭有、那一處露頭也有,不知分布到何處。

  破碎的寬大頭骨接著延展羅列的脊椎,不發達的肋骨、鰭狀的尾巴與短小的肢體,暗示了那是一種半水生的動物。其體長與一個較矮的人張開雙手的幅度相當。牠們與樹花曾在太空船上讀過的書籍中呈現的生物類似,但尾巴太長,不會是魚石螈。

  那些生物屬於「硬頭螈(Sclerocephalus)」的親族,是某種在生存在約三億年前的古生代晚期的離片椎類(Temnospondyli)兩棲動物,其族類繁盛,在歐洲地區發現過超過百具的化石,被辨識出多個物種。

  奇異的是,儘管硬頭螈的長相和魚石螈一樣宛若巨大的蜥蜴或短吻鱷,並共享著兩棲類的生態,在演化的支序上牠們卻離人類較近,都被涵蓋於四足類的冠群(crown group)之中。

  當下的孤合子並不清楚那些古生物學知識,但她仍因為硬頭螈遺骸的存在而意識到,此刻自己緊緊依靠的坡地是一片被地質運動推成了陡斜面的昔日沼澤,沼澤中的沉積物已在漫長時日中化成了堅實的頁岩。

  在一個可以稍作休息的狹小緩坡面,影晰讓孤合子從自己的背上下來休息。她看見一塊連著牙齒的顎骨碎塊落在身旁土坡崩裂、層理顯現之處,就在枯捲的腐葉與挺立的小型蕨類之間。

  因為注意到孤合子對那些化石的執迷,影晰從那些崩落岩屑中撿出了那塊頷骨碎片化石,放到了她的手中。而在那時,孤合子注意到影晰的神情顯得迷茫失神。

  將化石碎片收到外套的口袋中時,孤合子在衣服深處摸到了某種乾燥的觸感,她將那個薄薄的物體拿出,看見的是一張折起的紙。打開,上面是自己曾畫給樹花的魚石螈塗鴉與那句痛苦的懺悔。

  「那個時候,真的很對不起」……自己盡力工整卻仍失敗的字跡那麼寫著,那是她在睡鯊號太空船上打空氣針自決前最後的託付,如今,卻不知為何沒有留在樹花的身邊。

  也許只是樹花不小心把它忘在外套裡面,也可能她退回這張便條有其意義,是在回應自己在診療所曾經說的話,那時的她否定了會消逝之事物的價值。儘管是出於直覺所脫口的掙扎,仍形同是斷然貶斥了樹花執念追求的「片刻感悟」(雖然樹花自身也作出了相同的貶斥……),而她與自己的對話也在那時斷落。或許這封紙條如今退還給自己,是補充當時樹花遠去的背影想訴說的疏離……。

  無論真相為何,孤合子此時都難以承受。強烈的懼怕與酸楚在腦中湧現,迫使她悲泣。

  她懂了,自己就是對方不愉快的回憶。

  自己就是因為「畏懼造成他人痛苦」而慌忙了一生,以至於穿梭過星空、掙扎過雨林、從瀕死之境一再復甦往返之後,所知悉的仍只有腦內的無形恐懼,可是在這樣的歲月裡,自己真正留給別人的卻也只有痛苦,就算是死前想要寄託於彼方的留言,最後也是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她在過去的對話中否定了無法恆常存在之物的價值,現在她也必須否定自己生命的價值。這就是自己至今的一生,浪費。造就了無數的傷痛、因為自己讓別人喪失了奇觀、讓別人了喪失故鄉、讓別人喪失了安好,讓別人喪失了情愛、讓別人喪失了生命,交換來的卻只是自己過度反應、沒什麼價值的惶惶不安。


  隔日又是蒸煮萬物的難受晴天,影晰為了趕路取道沖毀叢林的火山熔岩凝固後所形成的玄武岩坡道,那道玄武岩陡坡紋理蜿蜒,表面堅實漆黑並散積落塵,寬度可以讓十人並肩行走,左右兩側的密林則層層堆疊,沿著山地上升,在繁茂的植物群中即便只有一個人要通過都得左彎右拐。

  太過寬闊的位置容易被察覺,因此她沿著叢林被熔岩切出的邊際移動,腳下地勢的陡峭程度已經幾乎是能容許揹人行走的極限傾斜度。一隻在眼前的岩面上加熱身體的大蜥蜴看見兩人走近,便慵懶地跳回了樹叢中,沿著滿是附生蕨類的莖幹向高處緩慢爬去。

  忽然,兩人遭受襲擊,是穿著潔淨灰藍色新式軍服、手持衝鋒槍的新政府軍,約有二十人的規模。影晰把還能動的那隻手張開,示意自己不帶武裝,只是脫村的平民。

  「不用留情!他們會偽裝成平民、躲在民居之間拿百姓當肉盾,誰知道她是不是裝的!」應該是負責統御隊伍的軍官如此大喝。其它的士兵因此開槍了。

  那時,影晰背上的孤合子已經聽不清楚她喊出的話語。儘管兩人都毫無武裝,還是受到近距離的屠戮。

  「要怪就怪你們自己,誰叫你們也不在乎自己人的性命!」那個軍官碎念。

  影晰嘗試帶著孤合子脫離,卻被擊中。打中她左手的又是達姆彈,果然這裡沒有人真的在乎什麼國際禁令。破損的皮肉中拉扯出披覆著血絲的骨骼,碎骨與彈丸飛濺,一部份打在孤合子的右眼旁,刮破她的角膜。

  「我是外國人!我是貝茲拉斯克人!」孤合子用英語大叫。槍聲這才停歇。

  此時,來自城市基地的轟炸機從頂上高空轟鳴而過,飛向叢林腹地,向靜村投下爆彈。叢聚的樹影後方,紅色的焰與灰黑的煙一同攪動上升。圍城策略似乎告終了,如今新政府軍要強攻前政權的反抗力量。

  樹花就在那些炸彈被載去投落之方位,孤合子張口想要哭號,劇烈的悲泣卻只能從雙眼中發散。

  影晰與孤合子被俘,押送到了獨裁政權佈下的拒馬與壕溝就前,地面變平緩了,通過眼前由裝甲車與軍事帳篷加護的界線,地面不再是落葉與濕泥,而是柏油路。

  她們終究走出了山林。

  設備充足精良的醫護人員們拿著擔架、嗎啡和止血帶趕來,得救的孤合子羞愧不已,盼望著能再與樹花見面,卻似乎已經永遠不可能。

  或許永遠不會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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