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古生代的奇異星 8‧行星之上何來樂土
8‧行星之上何來樂土
硬頭螈。在古生代的寧靜大湖邊際,堆疊垂落的種子蕨葉片間,動也不動地趴附在巨石周邊的漆黑爛泥上。當時是約兩億九千萬年前的二疊紀(Permian)時代……,而這隻一公尺長的兩棲動物已經瀕死,其體側感染的潰瘍使牠渾身麻木,本就看似無神的眼中,映像宛若虛空,湖水稍微起伏湧來,身軀便隨之擺盪。
一旁孤立且瀕臨見底的狹窄水窪中,有牠的後代群聚著,將近百隻四肢幼弱、還帶著半透明羽毛狀外鰓的硬頭螈幼體在那一個小泥塘中擁擠竄動,相比成體粗壯的身形,幼體纖長的外貌流線嬌柔。水淺得無法淹過牠們扁平的背部,原本有更多孩子,但許多手足早已在競爭相殘中死去,此刻,存活者們正等待著失去力量的親長挖掘出一條通向大湖的水道,讓牠們在危險但寬闊的寧靜藻水中長大。但生機卻已經停滯,那些孤兒們看來將伴隨著養護牠們的成體在湖畔乾涸,大概連骨骸都不會留下。
稍後,另一隻體型又比瀕死者大了半倍的硬頭螈從湖中乘著冰涼的水波爬出,牠的體色稍有不同,更加艷麗。牠張開大口咬住彌留的同類之吻端,倒退將其拖入水中。同類相食,卻帶來希望,因為那隻大硬頭螈沒有注意到不遠處還有群聚的幼體,反而在拉動獵物軀體的過程中,拖出了泥灘上的一道淺溝。當大硬頭螈扭動身軀、擺動槳狀的尾巴迴身前往湖中,便有一道微弱的水波湧上,足以讓那群有著纖弱肢體的硬頭螈蝌蚪們中較強壯的個體隨著水面漲退向大湖匍匐而進。
在水流中,硬頭螈幼體下顎兩側的三對幼嫩外鰓擺盪,牠們的形態貌似今日的蠑螈幼生,但體表並不平滑,而是長著細緻且能折射虹彩的圓形鱗片,並在體側凹陷出一條感知水壓的側線,若牠們存活到成年,身上的鱗片將會如大硬頭螈一樣變得粗糙而堅實,並散佈有突起。
扭動簇擁,逐漸散開,牠們尋求延續自身微渺的生命,漂入古生代冰涼深邃的湖水中。
另一方面,大硬頭螈在不遠處的淺灘邊啃咬著死去同類的遺體,在該處石塊間的淺水滯留處,有暗綠色油膏狀的不透明泥狀物堆積,乃某種藍綠菌增生積累之浮層,因為該處進乎靜水而匯聚黏稠。
許久後,藻綠菌群間的大硬頭螈雙眼恍然,斷續吞食同類血肉的行為本就不具可辨識的惡意,一切只能稱之自然,但此時這隻硬頭螈確實也開始感受到身軀的麻木,牠的四肢緩慢的伸張,直到最後僵直。
隨著攝食而吞下的藍綠菌群集,其實正製造著默默擴散的毒素──擴散進水域中,也擴散進了硬頭螈的血肉裡。
被咬破了吻部的硬頭螈遺體緩緩飄遠,而接續瀕死的大型個體也逐漸失去對這片二疊紀叢林的感知。在其肉身腐壞並沉積入濁水之中後,牠的形體將被埋沒,直到數億年之後才能再次見光。
那時牠與同類只留下顏色暗沉、與礦石同化的遺骨印跡。
……。
影晰初入青春的年歲時大約是西元九零年代中期,那時的她是一個因為營養不良而身材枯瘦的長髮孩子,臉上戴著的面具還很新,因為還不習慣,所以她常常違反村中的規矩,在公共場合偷偷拿下來。她在村中翻找到一本日本時代留下的古生物學書籍,黑白印刷的內容提到在二十世紀初期曾經有地質學家來到息羽林群島,紀錄深山中發現的巨型恐龍遺骨。
由於不識其中的日文字,影晰無法直接閱讀那本書,但當時仍留在村中診療所協助醫療的一位法國護理師能閱讀日文(因為她在息羽林國人廣泛仍使用日語的時代就已來到),所以翻譯了裡面的內容給影晰聽。
在診療所中,坐在影晰身邊翻著書的那個護理師名為德西雷(Désirée),姓氏印象中好像是法柏(Fable),不過,有一段時期她使用了另外的姓。德西雷是一個約五十歲的非裔女子,膚色如雨林的樹木,身材高挑,捲得很細緻的頭髮非常短,幾乎平貼頭皮。
在她翻閱影晰帶來的書時,兩個從台灣來到靜村的志工正好從診療所門口離開,走的時候用華語竊聲嘻笑,身體的動作漏了餡,讓德西雷猜得到他們是在嘲笑自己的身體。也許是膚色,也許是體味,也許是髮型。
不暗華語的影晰也有所警覺,但德西雷卻要她別在意。
「那些台灣人,我這輩子只會在這裡跟他們相處。再說那些他們也是來這裡做人道工作的,不會是什麼很糟糕的人啦。」
當然,德西雷與影晰的對話用的是法語。
儘管她的家族自薩伊共和國移民到歐洲後,已經在法國生活到了第二個世代,只有偶爾才會前往祖輩生活的土地探訪一次,但她仍然聽過許多人指稱她不像法國人,應該回到非洲,包括與她一起來息羽林國工作的同僚們,包括為了國際人道救助工作而前來共事的某些台灣志工。
她為影晰翻譯的書中寫道,村子周圍發現的大恐龍是某種白堊紀時代的泰坦巨龍類(Titanosauria)。並且,還轉述了一位來到島上考察的日本地質學家的紀錄,那位學者相信自己在雨林中的某處找到了非常特殊的一具古代兩棲類標本。
為什麼特殊?把面具稍微拉下,露出認真雙眼的影晰問。是保存的特別好?以前從未記錄過的種類嗎?。
都不是。眼睛沒有離開書籍內容的德西雷回答,是因為那位地質學家只能帶回那隻動物的身體翻模,那卻不被科學界視為有可信度的引證。
在這座南太平洋的島嶼叢林中,那具古生代兩棲動物的標本與歐洲的同時代生物相當類似,似乎可以視為同屬,也許有生物地理學上的參考價值。
然而那些遺骨深陷於堅硬的岩盤中,難以分離,最終學者只能將以石膏在野地中將其翻模而成的複製品帶回日本。
影晰將在往後忘記書中的多數詳細內容,但始終依稀記得那種生物的學名,Sclerocephalus/硬頭螈。若成年後的她還能找回那本書,就能讀到科學家如何還原那種生物在三億年前左右爬行於水域池畔的樣貌。
二疊紀早期的離片椎類兩棲動物硬頭螈,身長可達一點五公尺,有著短小的四肢與拖在身後的鰭狀尾巴,長度與前後肢之間的跨距相仿或略長,還有一顆扁平且吻端鈍尖的大頭,那顱骨由眾多成對且密布細緻溝紋的骨片組成,在老舊黑白印刷品上難以看清。
沒有留下化石原件使該標本的確切出處受到懷疑,生存在歐洲的硬頭螈一族,怎麼會在大洋洲的息羽林島嶼上出土?即便在陸塊分布與今日差異甚大的二疊紀,兩地都應相差甚遠。「發現地不小心……或刻意地記錯了」的解釋於是流行起來,那本日文舊書中也採那般觀點,但也提到那位地質學家堅持自己的紀錄無誤,直到死去。
但令當時的少女影晰驚訝的是,在看見書上墨水印出那具化石模型的照片時,她意識到自己或許曾在生活的雨林中的某處看到過那具被翻模的硬頭螈個體本尊。
如今成年的她難以確切回憶起當時的位置,但也許還能慢慢在實地探查中縮小範圍,要是那具化石沒有在反覆來去的雨霧與眾生滋長之間風化毀壞的話,說不定……。
意識到自己與那具化石的牽繫後,影晰開始反覆思索著那張照片上呈現的遠古殘形。她可能不是愛著古生物學本身、也不是喜愛著有著一組廣泛共通性特徵的「分類群/物種」,而是僅僅著迷於那具特別的硬頭螈個體、獨一的標本,對其在「個體性上」產生了一種執戀。
在德西雷還在的時候,靜村診療所曾經有全村唯一(僅存)的一個玻璃水族箱,是從日本管轄群島的時期就傳承下來的。裡面住著一隻能夠偶爾能爬出水面的古怪蝌蚪,是從未真正建立完成的靜村植物園最後遺存的年邁老者,在原本與牠共居的生物都死去後獨自度日。
那滿布藻綠的水箱中,放著可以讓牠躲避甚至偶爾攀爬的木頭島嶼。那隻蝌蚪似乎能夠區分不同的人類個體,並且始終停在五公分左右的大小,沒有再長大化為蛙類。直到某一次影晰臨時被交代照顧牠幾天時,看見牠伸展出四肢,退去了長尾,身體化為一顆球狀,成為了一隻墨綠色與褐色斑塊交雜的蛙。
那隻蛙後來被惡作劇的同齡者們從水族箱拉出而乾死,影晰終於發現其遺體時已有蒼蠅前來產卵。也是在那時,她得知德西雷的最後時日已經過了。
德西雷的最後一段人生,與兩個同行的台灣醫療志工前往叢林深處,救助一個在探勘舊戰車遺跡時受傷的山間村人。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有許多歐制的輕型戰車被遺棄在島內深處,是後來的山間居民拆解變賣的財源。在長壽的蝌蚪長出肢體的那段時間,數場劇烈的地震突發,震倒了一台半拆解的巨大車體,當場壓死了等待救助的人,也導致德西雷與另外兩個台灣人被困在翻覆的車殼中,而且隨著大雨降下,車內窪地內的水位上漲,淹沒他們屈曲的下半身。
挨餓數日之後,才有另一位法國人找到他們。救助者們想盡辦法終於用有限的工具拆出了一個小洞,得以先帶出一個人。但當提出先救出最為衰弱,卻離洞口最遠的德西雷時,另外兩個一同受困的台灣人怒不可遏,不服「那一個黑人」憑什麼第一個獲救?難道是因為膚色?難道是白人出於種族歷史因素對黑人懷有愧疚,卻能毫不在意地歧視亞洲人?
救援者解釋,跟種族無關,救援的優先順序是種族平等的,客觀來講德西雷的身體狀況最差。
而戰車中的台灣人駁斥,種族平等很好,但要從我們開始!他們引用《動物農莊》的某句名言,諷刺有些人在平等中比他們更平等。於是他攻擊無法主動逃離的德西雷,將其淹死,另外一位儘管反對卻沒能作為,因為當下他只能關注著自己何時獲救。
死前的德西雷在黑暗的戰車內流出了發著黯淡白光的淚水,讓另外兩個台灣人感到詭異不安,他們爭相鑽過車體上的開孔。攻擊德西雷的人在打鬥中也受到重傷,在回村前便死去,為了加快生還者的運送速度,救援團隊只能將其遺體暫置山間。當水位繼續上漲,德西雷難以回收的遺體與那個人一同成為被引來的鱷魚與眾多大魚之食糧。
幾乎所有仍留在靜村的法國人都死於那場事件,但多數靜村村民卻毫無動搖,因為當時影晰的爸爸已經是正式醫師了,有了「自己的醫師」,「外面的醫師」的生死就無所謂──他們如此自若地認為,沒想過或許有天影晰的爸爸也會陷入難關、也會病老死去。於是剩下的少數外國人也終究心寒於靜村的排外而決定離去。
那些都是往日的悲痛,十多年後的今日,影晰已經再也無法回到故鄉村落。帶著孤合子走出山間的她來到了未曾見過的世界,但對那個世界而言,她的身分是來自敵軍的投誠者,更糟糕的是,還沒有帶來任何有價值的事物。
她與孤合子被分開關押在戰區邊緣設立的收容處,兩人在遭遇政府軍後,已經有兩星期都沒能見到彼此。
在戰俘營樓房的地下室中,她受到折磨。那間水泥房的頂端開了個天窗,有強烈的日照從彼端投下,與各種羞辱一同打在她的頭頂上。
渾身瘀傷的她身軀靠牆,雙手被鐵鍊拴在背後,那條鐵鍊勾掛著牆上的鐵環,迫使她的手懸於腰際後方無法放下。鐵鍊的長度被調整過,以讓她的身軀被拉著無法真正坐地,只能用蹲跪的姿態僵持在接近地面的位置,然而如果試圖站起,鐵鍊的固定處又太低,她的膝蓋無法完全伸直。
而且有惱人的聲音一直在大聲播放,無法確定,但應該已經數十個小時。內容是類似競選造勢或政策宣傳活動的現場錄音,有政治人物透過麥克風激昂宣講的橋段,夾雜群眾的歡呼鼓譟、鳴笛助興、感人的配樂和群眾一心的吶喊。
原來選舉還能這樣用……。
此房間格外狹小,站兩個人都顯得侷促,牆角有個排水孔,暗示著此處好像曾是廁所或浴室,但地面的濕溽卻始終沒能排乾。沒有桌子,唯有一張給審問者的椅子。此時審問官已經坐在那裡睥睨著影晰許久,沒有說話,只用目光給予壓力。
那個審問官目測年約四十歲,是一個穿著貼身短袖的壯碩男人,身材有如易承醫師結實強和但又更壯碩一圈,環繞嘴角有著短刺但濃密的鬍子,邊際修的很整齊。頭髮則有些蓬鬆凌亂,向後腦梳去。此刻他帶著耳罩式耳機,不受室內殘虐的廣播影響。而耳機裡面撥放的是年輕女聲睡前撒嬌的煽情ASMR,讓他不禁邊聽邊竊笑。嘴中叼著的香菸於是顫動,菸蒂被抖落在影晰眼前的地上,與滿地的落塵髒汙混在一起消失不見。
審問官調整坐姿,雙腳大開,跨下對著影晰的頭,露出侵略性的笑。
同時,在另一邊,孤合子在叢林間染上的病痛已經大致痊癒,然而雙眼的感染狀況過於嚴重,可能還需要進行外科手術清創。獲救至今的十多天中,她的眼睛都被塗著藥的紗布遮起,處於看不見的狀態,沒能得知收容她與影晰的建築是一棟叢林邊緣的的兩層樓灰白色建築,外殼貼了方形的灰白方磚,但許多已經破舊脫落。從管線與附生蕨類橫爬的室外向內看,小小的方窗框著孤合子被蒙蔽的頭。
她被安排住在建物二樓,八坪的房內塞了八張發霉磨損的木板床位,但只有她一個人入住。穿著軍方制服的人前來,拉著她走出房內幽暗的陰影,來到門框外寬闊的日照下,她因為難以行走而得到了一根像是拖把柄一樣的棍子充當拐杖,此時還有導盲杖的功用。
站在被陽光照得像在發光的公用走廊,從一側矮牆外能直面天空(如果孤合子的雙眼能視物的話),但出於安全理由,現在那片天空被生鏽掉漆的金屬柵欄給分隔。戒護者將孤合子的雙手以束帶圈住,固定在腰前。
「今天沒有輪椅了?」她用手杖在走廊邊晃了晃,沒有感受到東西。
「我們評估過妳的行走能力了,從今天起妳要自己走,當復健。」戒護她的軍人說。首都的人英語還真好。
儘管聲稱自己是貝茲拉斯克人而得救,孤合子沒有任何能證明身分的文件,而且事實上她也還沒有正式獲得任何國家的國籍。所以,與所有從戰時封鎖區前來的難民和叛軍一同,她被安置在此的:一系列戰地邊緣的陣地之一。具體來說,是由廢棄駕訓班與工寮改造成的戰俘營與野戰醫院。
她身旁的柵欄外,延伸的樹林仍廣闊翁鬱,此地儘管鄰近國家首都卓利姆納城(又稱「秧雞城」),但距離都市核心還算遙遠,仍在戰區的樹海範圍之中,不過在樹林間已經可以看見分割綠意的柏油路,樹影遠處後方,有高聳隆起的方塊狀巨大建築隨著地形坐鎮。
一名穿著藍襯衫與長裙的女子從狹窄而難以並排行走的走廊彼端來到,拿著一瓶包裝水,踏著皮鞋跟踩出清脆的腳步聲。她在孤合子眼前停下,輕觸其下臂,用英語自我介紹。
「初次見面,我是從今天起負責妳生活事務的監管員,名字叫做徐晦勤,隸屬國家訊息管理部,這次是以專案方式被派來協助妳。因為還沒有收到妳正式的姓名,我會以登錄的稱呼叫妳『孤合子』。」
孤合子沉默了片刻,然後:「先前的人呢?」
「他有另外的任務,調走了。」
比較精確的說法是意外死亡。
晦勤跟影晰的年紀差不多,都是三十出頭,或者還更年輕一些。她長長的劉海在眉上彎向一側,圓圓的雙眼深陷骨眶中,圍繞著不知是煙燻妝還是黑眼圈的紫黑色調,腦後頭髮綁成一顆球。儘管面容憔悴,神形苗條,但其若仔細看能發現其四肢其實肌肉精壯,只是其輪廓被軍方配給的襯衫掩蔽了。
「孤合子就是我唯一的正式名稱。」孤合子聲音平板緩慢地說。
因為那是樹花稱呼她的方式。
雖然知道對方看不見,晦勤在應答時還是本能的點了點頭,並將手中的礦泉水放入孤合子的手中。
「等一下就由妳交給妳的同伴吧。」
移動的路上,晦勤詢問孤合子除了波蘭語跟英語外還有沒有會說的語言,孤合子表示自己能閱讀一些俄文,但不太會說。
「這樣啊。在我們的國家,除了法語,也有很多人會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台語跟台灣式的華語,不過說英語的話,應該也能大致上溝通。」
「所以這裡的人名發音都是華語嗎?」
「大多是照台語的方式念,也都會指定漢字。少數人是用客語、華語跟日語的發音。以前法國政府的時代,沒有要求新生兒要取西方式的名字。」
說著,走入半地下廊道陰影中的晦勤在一面牆上的方形小孔前停下腳步,那個用於窺視的孔洞往牆內延伸逐漸變小,最後縮成一個約寬軸五公分、高周一公分的小景框。
「請稍等。」注視著景框的晦勤對孤合子這麼說。慘白的光自景框另一方透來,照亮她深褐色的虹膜,讓她看見在牆的另一邊的影晰。
影晰好像在說話,嗓音卻與空氣中的噪音相糾纏,毀滅於虛空中。則審問官用笑嘻嘻的表情回應,然後把快抽完的香菸往她頭上丟。影晰將掉在的後頸的香菸抖落並更大聲說話,但衰竭的語言還是被吵雜的震盪沖碎。
審問官這才拿下耳機,幾乎是同一瞬間,室內廣播忽然就停止了。看來能夠窺視內部的通道不只一處。霎時浸透空氣的靜默中,僅可以聽到耳機深處洩漏的ASMR微渺輕柔地撫動空間。
「『嗯……。葛格的耳朵好香,舒服嗎?人家想睡覺了~~貼著人家嘛……。』」
影晰疲倦虛脫的眼神仍有忿恨,與耳機中的柔情(肉麻)呈現兩個極端。
「跟我一起來的那個太空人女士狀況如何?」
「不知道,如果妳配合一點,說不定會得到機會去確認喔。」審問官擺出故作認真的表情。
此時,晦勤將房間的木門打開,大步走了進去。
「可以了,而且有點做得太超過了。」
她用嚴肅的語氣提醒審問官:「對村民沒必要期待太多的資訊。」
「我們的專業是懷疑人。」審問官笑嘻嘻的說,但還是拿著耳機起身。
「外面的人權團體現在盯得很緊。再說叛軍也差不多快死光了,現在的方針是對基層投降者寬容以待。」
「人權團體只是在作秀博名聲而已啦。快死光的叛軍?也包括妳弟嗎?」
「前陣子炸成那樣,大概死了。」晦勤沒有轉頭看審問官,從審問官手中接過鑰匙,把鍊住影晰雙手的鎖解開,讓她坐到地上。
「封鎖區裡面有一大堆地道,幾次轟炸跟突襲對那些人而言不痛不癢,頂多只有村民會死得多一點而已,沒多久就又要繼續僵持了。」
「跟我一起來的那個太空人女士狀況如何?」影晰面容孱弱,打斷兩人談話。
「她的身體狀況大致恢復了,沒有什麼太大問題,她會基於外交理由被善待。」晦勤沒有感情地說。
影晰聽了後,嘴角忽然展開笑容,那笑容的堅韌與前一秒她的無力形成鮮明對比。
被晦勤扶起時,影晰睜不太開的雙眼瞪著地面,如此低聲宣言。
「我已經完成了一件事,現在死亡也不能動搖我。」
被晦勤攙扶離開審問室後,影晰看見雙眼被紗布蒙蔽的孤合子在外面等待著。手中拿著礦泉水的她看不見影晰,但還是聽得出彼此距離不遠。
「妳還好嗎?」孤合子語帶驚懼地問,戰戰兢向前踏步並向未知之處遞出水。那句簡單的英語即便不用透過翻譯,影晰也能聽懂。
影晰楞了一下,然後接過水,開封,喝了一大口。
「只是一些無所謂的問話而已。」
她笑著回答,聲音中沒有一點猶疑。
……。
在戰俘管理中心附近,一棟只有單層但更為寬廣的水泥樓房裡設置著臨時醫院,醫院看起來破舊,以淺灰藍色的磚牆構成,採光不佳。在那裡,晦勤帶著孤合子與負責治療她的醫師再次會面。那位眼睛小小的醫師,黎千樂,戴著深色口罩,頭髮很短,甚至比孤合子來到地球後所剪的髮型更短一些,髮質粗糙,圓圓蓬鬆有點像蘑菇頭。
如同此地多數的人一樣,黎醫師的英語很好,可以直接和孤合子對話。
「要來接你的台灣人今天就會來了,我想妳未來會常說台灣話的。」她一邊在鍵盤上敲打病歷一邊溫和地對孤合子說:「其實我的父母也是台灣人……不是一百多年前就來這裡的台灣人,是幾十年前才被台灣的政府派來這裡做醫療外交的台灣人,我自己從來沒有去過台灣就是了。」
在打字時,她的雙眼閉起,每輸入一個段落後才睜開眼睛確認螢幕上的文字。
孤合子在從戰區中被帶出時,雙眼周邊已經因為病原寄生開始壞死,還因為被流彈打傷而有許多組織必須移除,少數可慶幸的是未有對視力造成永久性傷害。
如今的黎醫師行動不方便,因此拆掉孤合子眼上紗布的過程相當卡頓,她枯瘦且滿布細紋的雙手向前伸的過程,在空中懸停了數次才終於碰觸到孤合子的臉,隨後拆解醫材的動作更是忽快忽慢。
息羽林群島與台灣和法國都淵源深切。群島上最早生根的原住民幾乎已經不存,現有的人口絕大多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移民來的台灣人之後裔,當時他們說的主要是日語跟台語。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息羽林國則由法國管裡數十年,執政者推行的法語成為了官方語言,在今日的群島上最為普遍。
不過,在法國管裡時期,台灣(中華民國)政府也出於政治宣傳與外交上的動機,派駐了許多志工隊來到息羽林國協助「僑民同胞」發展農業與醫療。也因此,德西雷才會有許多來自台灣的共事者,而黎醫師就是當時移居到此地的台灣人後代。
儘管來到此地的台灣人、法國人與群島居民之間不一定友善相處……。
「息羽林國也曾經跟台灣有很要好的一段日子,但在可見的未來,我們很難再回到那個狀態了。就算我是持息羽林國籍,但作為『比較晚來的移民後代』,在生活中也感受得到氛圍的變化。對了,我其實也會說一點台語跟華語呢,因為以前常常看台灣電影,但現在說台灣的語言容易就被人白眼,在我的狀況上尤其是。」
二十一世紀初,中華民國/台灣仍與息羽林國有親近的邦交與民間互動,眾多影劇和文學的輸入造成文化流通,讓台灣來的語言一度在國內重新流行(儘管這一回不再是日語,也非台語,主要是華語),幾乎成為半日常語言。不過那也已是曾經,現任政府通過政變上台後,與台灣不但官方斷交,民間也越發交惡。
「醫師,不要談這個,不適合。」晦勤似乎有些驚慌,她忍不住制止黎醫師對國家的批評。但黎醫師卻顯得慵懶而不太在意。
「我剩下的預期生命不到一年了,國家想怎麼對我都無所謂了。」陰影中的醫師冷笑著:「只要確認走得到終點,我就敢去任何地方旅行喔……。」
紗布取下後,孤合子從晦勤手中的小鏡子裡看見自己雙目周圍的皮膚顏色微妙的不同,因為在左眼周圍頗為可觀的範圍植了從後腰取下的皮,而眼瞼的形狀也無法回復地發生了改變。
左眼的上下高度變得較窄,且眼角纖細下垂。現在她的眼睛明顯有些微的右大左小,像兩個不同人的目光。她嘗試讓右眼垂下,平衡兩眼的輪廓。
「如妳所知,執刀是另外的醫官進行的,不是我,我已經不能執刀了。」黎醫師低頭解釋,但其動態相當古怪,簡直是頭部忽然下墜後又急停在半途:「但他說以這裡現有的資源,沒辦法還原妳原本的眼形。」
「其實我覺得自己這樣更好看了。」
她說的是實話,她其實一點也沒有討厭自己新的雙眼與周邊的傷疤,因為那似乎肯定了她當時的狀況嚴重,那選擇放棄忍耐、離開樹花就不是那麼不可饒恕的罪惡。儘管那樣的豁達太過虛弱,對比龐然的罪惡感有如虛幻。
另外,在眼睛比例變得較細長後,她覺得輪廓與有著上揚眼角的樹花在神態上出現了有某種類似感,那使她覺得自己的眼形變得更好看了。對她而言,樹花即是美的標準。世上的萬物若無法近似她,就無法接近美。
黎醫師僵硬的抬起身子,閉上雙眼詢問孤合子消化道的問題,後者回答那個部分的感染如今已經沒有症狀了。
「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會開一些抗生素給妳。另外,」然後黎醫師閒聊般問道:「妳在戰區裡面的時候,有遇到這種植物嗎?」
她用斷續的動作從身旁的鐵製抽屜中取出一張皺皺的紙,上面印著兩片蕨類的葉片,一大一小,來自同一個物種的不同型態:孢子體(生產孢子的雙倍染色體世代,葉片巨大)與配子體(生產卵子與精子的單倍染色體世代,葉片微小)。
孢子體的葉片一起被拍進去的比例尺可得知約有三十到五十公分的長度,整體呈現延長纖瘦的輪廓,葉片中軸兩側交錯分裂出裂片,但那些裂片沒有直通中軸,也就是說,裂片在基部是連結在一起的。而每一個披針狀的裂片又在逐漸流線尖細的末梢再一回分裂,此回且裂得極深,僅以一根細脈與中軸相連,是一連串邊沿鋸齒狀的小羽片,排列整齊且漸小,最後拉成延伸的細條葉尖。
配子體的葉片只有兩公分直徑長,看起來像某種地錢或壓扁的水母,像是兩片沒有軸的深綠色正圓形融合在一起,質地水潤、有些透明,表面的皺褶破碎,排列出兩個緊鄰同心圓的輪廓,並覆蓋著深色的網狀脈,那些同心圓鱗片的核心不在圓的正中央而偏向一側邊緣,從那一處的貼地表面伸出了細軟的淺色根。那片不發達且貼地生長的微小葉片發育自孢子體無性生產的孢子,孕育著雌雄性器官,一旦接納其他同類排出的精子,便會從卵子所在處長出下一代的孢子體。
「這兩種葉片都是同一種蕨類喔,現在我們很需要它。雖然它可能已經不存在了。」
孤合子有些為難,儘管眼前圖中的植物確實在蕨類中稍顯外型特別,但還是與常見的叢林植物沒有到差異劇烈的程度。對她而言,許多蕨類都長得差不多,何況自己在山林中時身體處於非常不適的狀態。
她只能搖頭否認。
黎醫師「哈」了一聲,笑著嘆息。只要不張開雙眼,她的活動與表達就回復流暢自然──因為她失去了看見動態的能力……。
「如果有它的話,我的視覺就能復原了。」黎醫師有點遺憾地說。
運動失認症(Akinetopsia)。她在近幾個月所承受的毒素帶來了那樣的症狀,也差不多在同樣的時間點讓她失去了辨識顏色的能力。如今,在黎千樂的視野中整個世界都不再有運動,成了交替切換的黑白照片。
直去年年底時她都還活動自如,且能辨別三種原色所衍生出的各式色彩,但如今在這個國家中有許多民眾都一同罹患了同樣的症狀,失去了所有辨識動態與色彩的能力。在預期不長的剩餘壽命中,他們只能以不斷切換的靜態黑白光影觀看身處的世界,以此預習自己的死亡。
黎醫師看著孤合子時,腦中只能感知到一連串靜態的粗礪灰階影像在連播。
「那,妳有在山裡遇到植物學家嗎?」
「沒有。」孤合子有點遲疑:「但有遇到想趕走植物學家的當地人。」
「這樣啊,還抱持希望的人也越來越少了。」黎醫師苦笑:「我已經放下了。啊,別看我現在這樣活動困難,我以前讀書的時候可是籃球隊呢。」
她至今仍不時會在耳朵中聽見籃球運球時,充盈堅硬的球體撞地反彈的獨特聲音。高中時的她曾經打的很好,彼時視野中萬物都能清晰的錯動,在高速中流轉細緻的色彩。她被視為隊伍中的王牌,沒有對手檔得住她的進攻與得分。
但後來的她討厭籃球。
因為在那次大家傾盡全力奮鬥的比賽上,她不願殺了那隻蛾,那隻在斜陽下的籃框周圍如紛飛落葉般盤旋飄動的巨大目裳蛾屬(Erebus)。比賽終結的前一刻,要投出壓哨三分球的瞬間,她看見那隻蛾輕巧地在籃框邊沿停下,打開一雙平展的雙翅,露出曲折的斑紋。
所以她放下了球,讓其在吹哨聲中掉落地面,那一聲球落地的撞擊音為前面綿延動盪的高速運球節奏做了一個帶有停頓感的終結。
對手方歡呼,她卻感到異常安靜,因為在欣喜跳躍擁抱的對手之間,她看見其它的隊友們佇立,從各個方向與距離,用冷漠的雙眼看著自己。隨著另一隊雀躍地離場慶祝,那些視線與靜默越來越明顯,好像那些人忽然都僵直了一樣。
然後,場上剩下被環伺的自己。
接著,有人走來,將一旁靜息於地的球輕巧的撿起,開始反覆運球,撞擊音以沉穩的頻率回來了。歡鬧的勝利者們已經遠去,在場只能聽到那球不斷落地又彈起的聲音。太陽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落下,場上球員們身處高處照來的人工光源之中。
運球的人在罰球線將球投出,打中籃框與上面的蛾,後者破碎失衡的身體如無機物一般摔在地上,隨後如壞掉的玩具一樣在原地顫動,前翅找不到後翅,左翅卻碰到了右翅。
將球撈回來的隊友又開始運球,邊運邊走向瀕死的大蛾掙扎的地方。她沒有去看,但在隊友走過後,蛾大概就沒有再掙扎了,因為原本不動的其它人在那之後也開始慢慢離開球場。那時的黎千樂只是看著地面,聽著球不斷撞擊地面又回彈的聲音,那是一種混雜著奇特金屬敲擊音的枯燥碰撞聲響。
至今已過數十年,她仍然不時會在獨處時聽到耳中傳來那樣的沉悶震盪。那是那隻蛾喪命時的送葬之聲,或許也會是她邁向死亡時腦中所回響的終曲。
所以現在的她仍討厭籃球。
奇怪的是,她的記憶中,自己在那之後的某時,就忽然失去打籃球的能力了。那時地她仍是高中生,遠遠早於腦神經系統病變的此刻。並不是因為疏於練習而逐漸失去手感,而是某一天頓時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忘卻了如何邊跑邊運球,好似從某一個瞬間就進入了另一個狀態一樣。從那之後,她就想不起來「會打籃球」是什麼感覺了。
多年之後,大量的毒性物質流入近郊,消滅了過量接觸者的色彩辨識與動態視覺,讓他們的大腦運作瀕臨界限。
「現在息羽林國的醫院都處於過度負荷的狀態,妳可能先到台灣再繼續治療會比較方便。」
而大家所在追尋的那種蕨類,其原葉體──即配子體世代,只有一套染色體的植株,生命短暫且不顯眼,製造精卵以生育雙套染色體後代的個體──已知具有從土地中吸收那些物質的能力。
但那種蕨類已經因為政府將保護區縮減,改去蓋發電廠而被鏟光光了。
「能源自主,就是國防力量的基礎。」現任的總統所做的政治宣傳把這幾個字寫得很大,做成巨幅海報掛在城市各處的樓房上,那位在五年前的天災後聯絡同黨成員發動制度轉變的總統是主張高度集權並與台灣交惡的獨裁者。
而全世界有長那種蕨類的只有這座島。
那座電廠開工的日期距離毒物洩漏的發生,只相隔半年。
「其實大家在爭論發電廠的設置問題時,也寫過很長的社論去反對過,但當時我被說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環保團體呢,還說我收了叛軍的好處要拖垮國家,所以才被調到前線來。」黎醫師感嘆。閉著眼睛,她在桌上慢慢動筆寫字,字體歪曲:「現在出問題了,倒是換成大家在問為什麼環保團體都消失不說話了?喂喂喂,我可是連張開眼睛走路都有困難耶。」
所以才會有這麼多合法或非法、想發財或想救人的勢力深入島嶼深處的山林,不惜賭命踏入戰場,也期望在山林深處找到那種蕨類仍殘存的族群。
「不過,還能稍微抱持期待的事情是,那種蕨類是另外兩個不同物種的混血後代。」
黎醫師接過孤合子遞回來的蕨類圖像,這次她在眼皮闔上的狀態下將其收回原處,其動作一氣呵成,流暢無暇。
「什麼?」
「那種蕨類的起源是這幾十年的事情,來自兩個近親物種偶然發生的雜交跟突變。現在那兩個親代物種還在,而且數量不算少,如果同樣的混血突變事件能再發生一次,說不定可以再次生出有一樣特性的後代。當然,也許要再等個幾千年、幾百萬年才有那種巧合也說不定,或者等到科學家成功突破技術障礙,幸運的話有可能就是我死後的隔天啦。」
黎醫師苦笑。
「很多台灣人在知道我們的這起事件後,在網路上笑到不行,覺得我們實在太蠢,怎麼當初不懂要在意生態環境呢?但我們國家多數人的觀念就是環保都假議題、是過太爽的人想博取虛名募款的話術。很多人看過一些外國電影後就覺得反正『生命會找到出路』,幹嘛花心力去管那些畜生雜草呢?
那時我就想,會笑我們的台灣,一定是個很重視自然存續的社會吧,那一定是一個更好、我們應該去學習的地方。妳過去那裡,一定是比較好的。」
她說,看起來是真心的相信著。然後她遞出寫好的字條,上面是要來這裡與孤合子會面的台灣人的資訊。
「Chao-Lai, Yeh(葉照萊),雨海大學教授,台灣與貝茲拉斯克共同發展計畫負責委員會前代表。請告知樣本顯微照片與引證資訊會在官方電子郵件中附上」。
孤合子卻想起了自己剛來到這顆星球時,在山林間遇到的那位哭泣的籠中女子──被故鄉的人們當作生育用的牲畜壓榨,只有在被責罰的時候才要承受人類的標準。那時,她也對曾以為是救贖希望的陌生人們真心地說著「靜村一定會是一個比我的故鄉更好的地方」,結果……。
傍晚,葉照萊抵達了。在廢棄駕訓班滿是荒草灌木的練習車道邊,接過黎醫師手寫信的他與孤合子商談未來的事情,當然,晦勤在旁邊監看,儘管葉照萊英語流利,能直接跟孤合子對話。
那一個長相英俊的中年男人介紹自己是台灣公民,現在是台灣北部一所大學的老師。但直到不久前都還受雇於貝茲拉斯克的國家科研機構,協助該國進行宇宙環境中的微生物控制,該機構是睡鯊號計畫的後繼者。
機構在上週緊急聯繫上已經沒有業務關係的葉照萊,專案委任他協助處理孤合子相關事務。
「這背後有點政治上的原因,我就老實跟妳說了。」
他捎來的訊息或許會讓死去的里戈希無法安息。
「前一陣子貝茲拉斯克的總統與國會議員大選以一個叫秩序黨的政黨壓倒性勝利,取代對手完全執政。妳可能不太了解他們的政治狀況,總之上任的新政府不想直接承接以前睡鯊號的歷史責任,尤其妳在基因上的生父母極有可能不是貝茲拉斯克人。」
儘管孤合子出生於「貝茲拉斯克民主國」所屬的睡鯊號太空船,但現在的「貝茲拉斯克國」新政權卻以國家已經易幟為由,拒絕承認孤合子的國籍,也不允許她入境。
「我有聽過一些介紹了。是因為想塑造沃伊納女士不好的形象吧。」
「沒錯。」
秩序黨的聲勢很大一部份是基於對歷史名人(「前激進勢力同情者」)沃伊納的人格進行攻擊,而孤合子的誕生與死亡的謠言即是沃伊納的一大醜聞。所以現任的執政官方都極力想淡化孤合子依舊存活、甚至大概不憎恨沃伊納的事情,否則可能削弱己方意識形態的說服力,成為在野黨話柄。
另一方面,自睡鯊號升空後,國家早已更改國號與政體。機構也一度在多年前的政變中被破壞並關閉,因此該國現在重啟的單位並不認為自己有義務擔負處理後續的責任。
「他們應該會禁止妳入境貝茲拉斯克,所以委託我來協助妳歸化台灣,當台灣人,畢竟妳看起來也是亞洲人的臉嘛。」
相對的,葉照萊也能得到報酬。
「所以你是因為有其它的需要才收養我的。」
「不然呢?我沒有義務啊。你也沒立場抱怨吧。」葉照萊淺笑。
「也對,麻煩你了。」孤合子卻感覺有點異樣:「只是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我很難理解為什麼你要接下。」
她認知中的大學教授應該不太會困苦到要靠收養女兒、幫忙規劃入台灣籍的方式來獲得經濟援助……或許吧。
「他們跟息羽林國政府協調,讓我的團隊能帶走妳眼睛裡面的病原體樣本。」葉照萊知道孤合子在想什麼:「感染妳眼睛的東西是一種被認為已經絕種很久的原生動物,這是第一次,人類有機會提取牠們的基因資料。息羽林國政府原本不讓我把樣本帶回台灣的,但貝茲拉斯克那邊的幫忙讓我得到了特許。」
與腸胃的常見細菌感染不同,讓孤合子眼睛惡化的,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原生動物寄生者,已經消失多年,早已被認為滅絕,在孤合子眼中發現的個體是已經多年未見的活體樣本。
有孔蟲(Foraminifera)。一類微體單細胞生命族類,從古生代至今都在水域中製造碳酸鈣外殼以營生,有些則利用環境中的顆粒凝聚殼體,少數則無殼。多為海生或棲息於淡鹹水混合水域,少數進入了淡水域和泥土中。牠們順流飄盪或棲於底質,消亡後留下的大量奇形殼體堆積成了廣布各地的化石,向科學家指示著牠們被埋葬的地質時代。
基本上,有孔蟲對人無害,其遺骸分布甚至能引導人類尋找石油。唯獨在二十世紀中期發現了一支奇怪的陸域有孔蟲類群,該系譜像瘧原蟲(註)一樣自水生的親族間脫離,成為人類體內的寄生物。
然而,牠們唯有透過寄宿於人類才能繁殖,且相當脆弱,只能感染免疫不全者,因此現代社會僅花了十多年便將其殺盡,速度之快沒能讓科學家留下多少牠們的樣本,DNA資訊更是闕如,因為標本都被會破壞分子的方式處理過了。
受那種寄生性有孔蟲感染的人,在劇烈哭泣時,與淚水一同被排出的群體會受刺激而發虛弱的白光,該病症因此也被稱為「光淚症」,知名於病人在夜間流泣出星光般的淚痕。從孤合子雙眼中抓出的所謂「光淚蟲」,是二十多年來僅有的紀錄,是唯一一個牠們仍未滅絕的跡象。孤合子是最後一個在夜裡留著光淚的人。
「我猜測那些造成『息羽林國有孔蟲眼炎』的東西們應該還躲在叢林裡,但已經處於相當瀕危的……。」
「葉先生,現在已經不使用那個稱呼了。」晦勤高聲打斷他:「現在的通用名稱是『光淚症』,不再使用地名或國名來稱呼疾病跟病原體是國際趨勢。」
出於某種歷史慣例,光淚症過去的正式全名以發現地稱為「息羽林國有孔蟲眼炎」,但近年推動改用「光淚症」這個名字以避免過度連結地名與疾病。
「我很感謝貴國允許我帶走一部份的光淚蟲樣本,所以會盡量配合你們的稱呼,儘管你們現在似乎不太歡迎台灣人。可是我得說,我個人並不認同你們的政治正確,立百病毒跟德國麻疹改名了嗎?老實說,你們那種自尊心我覺得那很可笑。我們台灣人都稱那樣的脆弱精神狀態叫『玻璃心』。」
葉照萊嗤之以鼻,當他提到「玻璃心」一詞轉而使用華語,而怕晦勤聽不懂,他又用英語翻譯覆誦一次。。
「我聽得懂華語。」晦勤冷冷的用台灣通行的語言這麼說,卻沒什麼氣勢。
「總之,容我建議你們看清事實,不要過度敏感,想著撇清自己的國家跟疾病有關係,承認啦承認。」
晦勤一時語塞,雙眼滿是為難。
孤合子有點尷尬,提問轉移話題。
「你們會復育那種蟲嗎?」
「我確實被允許帶走少數的活體,但要不要讓一種只能寄生人類的病原在大自然中存續、還是要像天花病毒的例子一樣徹底消滅它,還有很多的爭論──短期內沒人敢那麼做啦。尤其我們不是息羽林國人,想在別人的土地復育病原物種會有很多大人物的問題。」
晦勤瞪著葉照萊,但後者不理會,笑著繼續說道。
「可是在我個人看來,兩難根本不存在──『應當保育人類病原物種』的想法根本是扯淡,走火入魔的環保人士才會有那種想法。我很樂見那些病原生物永遠消失,我只是想在那之前發幾篇Paper當紀念,做消滅牠們的運動中有貢獻的人物。所以,來當台灣人吧,我的女兒。」
葉照萊離開後,夜色漸深,灰色的天空中懸浮著幽婉清亮的下弦月。晦勤問孤合子是否要跟影晰道別。
「明天離開這裡後,妳們不一定有機會再見到彼此。」她的用詞很含蓄。
孤合子不太明白,但她也想要再見一次影晰。
「我其實想讓妳們獨處,但一來那不合規定,二來她也不會說英語。我只能說,今天妳跟她的對話只要不要涉及國家跟人身安全,我都會當作沒有聽到。」晦勤看著不遠處,貌似有些不安,讓孤合子更加困惑了。
三人在管理中心的另一處邊陲裡會面,看起來是以前駕訓班練習摩托車用的場地。荒草間漫天飛舞的惱人蚊蟲中,孤合子透過晦勤的翻譯向語言不通的影晰交代自己的將來。
「那個台灣人說感染我眼睛的原生動物是很稀有的東西,所以願意用得到樣本的條件收養我,帶我到台灣去生活。」
「這樣啊,妳沒能回到自己的故鄉嗎……。」影晰顯得有些挫折。
監看影晰的人在她後方站的很遠,應該是晦勤的指示吧。
「我從來沒有去過貝茲拉斯克,我的故鄉是睡鯊號。那艘還在我們頭頂日夜轉的太空船。」孤合子淡淡笑著說。她抬頭望向迷濛的夜空:「本來就不可能回去了。」
無人的睡鯊號被廢棄在高空,至今仍在眾人的頭頂不斷繞行地球,距離墜毀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的眼眶被漲起的淚水沖刷,但水波又迅速退下,沒有溢出眼瞼。
「不久前我在哭的時候,眼淚有發光嗎?」她笑著問。
影晰愣了一下:「抱歉,我沒有注意到。妳是指有息羽林眼炎嗎?」
「嗯,聽說在白天的時候是看不出來的,哈哈。」孤合子揮手驅趕周圍趨著晦勤的小手電筒光而來的巨大蛾類:「現在這個疾病聽說已經改名了,新的稱呼不再有息羽林國的名稱在裡面,就叫光淚症。」
「這樣嘛,聽起來不錯。」影晰似乎有點感慨。
「妳也覺得改名是好事嗎?」
「以前靜村有個法國來的護理師,因為不是白人,有時會被開玩笑或排擠,所以她不太喜歡提起她前幾代祖先的事情。」影晰提起德西雷:「但她曾提起過一次,她多年前移民法國的祖輩曾經生活在非洲一個叫做薩伊的地方,後來那個國家好像改名了。總之,她的家族在非洲舊家園的名稱,後來成了一種致命傳染病的名字。」
腦內的往日影像中,德西雷曾那樣對影晰說「儘管我是法國人,但還是仍喜愛著那片叢林與河流環抱的故土,對我而言那是生命好壞混雜的一部分,因此想到那裡的名稱在多數人的腦中幾乎只剩苦難與恐怖的意義,讓我感到悲痛。」
薩伊共和國如今的名稱,叫做剛果民主共和國(註2)。
「所以她一度在自己的姓氏中加入那個地名,希望大家在提到那個名稱的時候,不要只想起病毒,也能想到她為他人付出的作為。」影晰如此講述,她不認為德西雷那樣的在意是一種「玻璃心」,因為至今對於世界上大多數人來說,當提到那個字眼,想起的就是災厄與死亡。唯有包括德西雷在內的一小群人,會想起的是有人類度過生命中種種時刻、涵蓋著複雜意義與情感的土地,那些感受已經因為在當地發現的病毒而被忽視,或成了訕笑用的題材。
「但後來,她沒有再那麼做了,而是用回了自己在法國通用的姓氏。」
「為什麼?是因為周遭的人拿她的姓來取笑她嗎?」替影晰向孤合子翻譯的晦勤忍不住自主發問。
「那也是一點。」明滅交錯的螢火蟲自身旁的草叢間飛起,在影晰的身邊拉出光絲:「不過,主要還是因為她發現自己要背負一個世界給人的印象,太過沉重了。她必須不斷為身邊的人付出、滿足所有的人、討好所有的人,以免自己又讓那個名稱給人壞印象。我想她是一個過於執著於想照顧別人的人,但因為那樣而心疼她的人非常非常的少,就連當時的我也忽視了她的執念,但現在我其實希望自己能多少繼承那樣的執念。」
她的雙眼與孤合子的目光交會:「我希望自己帶妳到這裡,對妳而言是一件好事。儘管我不真正確定。」
當晦勤的英語翻譯幾乎同步停下,孤合子張開了嘴巴想肯定影晰,但樹花的容顏在腦中閃現,使她講不出話來,呆在原地。
是的,謝謝妳救了我。她心中的意念對影晰如此回應,卻旋即因此衍生出背棄樹花來到此地接受救治是正確決定的念頭,使她全身一陣震顫不安。
「太空來的女士啊……妳叫做『孤合子』對吧?孤合子……。」影晰用不通順的英語勉強坦白:「我想我是愛上妳了,對妳有了執著與依賴之心。」
她還想繼續用英語親自告解,卻笨拙地在空氣中收聲數次,最後終於還是用回法語,繼續仰賴晦勤的口譯。
「如果我真的幫助了妳、拯救了妳的生命,這件事情對我而言意義重大,會是我難堪的人生中少數真正有所為的時刻。所以,我萌生了一種因為自己有對妳做事付出,而終於得以肯定自己的感覺。我希望能繼續為妳付出。」
影晰大致上看來仍是平靜的,語速也始終沉穩,但隱隱能察覺她的緊張從雙眼的血絲間流瀉。翻譯的晦勤則是明顯有些慌亂了。
孤合子感到詫異,因為她與影晰認識不過數週,相處時間更少,而且語言不通,兩人對彼此可說毫不瞭解,而先前在太空中自殺時她才體悟到「若不瞭解一個人便不能聲稱自己喜歡對方,只能算是有所在意」的悲嘆。
但若影晰受情感動搖之深,難以被否認,或許就可說間接肯定了自己對樹花的喜歡。
「可是……。」孤合子語塞。
如果晦勤所說的為真,今日過後她與影晰將不再有交集。要使影晰能自焦渴中解脫,不再苦於內心思戀,似乎必須在此時否定她對自己的幫助,宣稱「她對自己與樹花的分別有責任,根本沒有幫助到自己」,這樣的話,影晰剩下要應付的就是愧疚,甚至還有對自己不知感謝的恨意,那樣真的比較好嗎?無論如何,孤合子是無法說出那種殘忍的話語。
她只能提起自己在上一次瀕死時的絕望省思:「我們只相處過短短幾天,對彼此根本沒有什麼瞭解。既然不了解,能說得上有什麼真正的喜歡、愛或討厭嗎?不是只是單方面的幻想跟投射嗎?也許只能單單說是『在意』的程度而已。」
就像自己對樹花那樣……。
影晰想為自己的感情辯護,所以說起了自己從青春時期便惦記至今的那隻硬頭螈之事。
「我以前曾經很執迷過一具古代兩棲動物的化石,小時候我先在一本舊書上看到相關的故事,後來,我發現自己親眼在山裡面看到過牠……。」
書上與山林間看見的遠古遺骸,其死去並散落的姿態成為了她腦海中的獨特印象。她未能親見那隻硬頭螈失去意識,緩緩被沉積物掩埋時的光景,那片因藻類(其實是藍綠菌,但她所讀的書籍未有區分兩者)繁盛而逐漸變得危險的二疊紀湖泊,僅能從古生物學者留下的資訊中粗略懷想。
「我也得承認自己在面對那些數億年前的生命時,絕望於難以探求的知識空缺──現在的我連那種生物的名稱都沒有把握可以正確寫出來。我從未親眼看過那隻兩棲動物存活的樣態。」
所有能憑依的,只有億年風化侵蝕變質過後殘餘的碎骨印痕──甚至僅是那些印痕抹在腦中後緩慢揮發的記憶,完整的形貌與生命經歷,也許永不可得知。
「就像妳說的,是我單方面的幻想跟投射。」
比起那些多少仍有殘餘遺骨印跡的昔日生靈們,漫長往日更常見的情況是一隻個體、一個物種乃至於一個曾繁盛數百萬年的分類群整個衰亡殆盡卻一具化石或一個掌印都沒能留下,曾有的殘骸盡數在生命活動與地質變化中被毀盡,使其成為自然史中永遠無法再被想起的光子幻影,虛空中的幽魂。
「可是難道我對那隻兩棲動物、那隻硬頭螈的寄託不能說是一種真正的感情?難道僅止於『在意』?」
那就像雛鳥等幼生動物的銘印。
影晰小時曾飼養一種雙翅退化、善奔跑而不知馭風的鳥類,是德西雷從外地帶來的,但她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鳥反正就養了。在法國政府離開、息羽林國獨立後,德西雷顧慮靜村在動亂中缺乏醫療而不願離境,與幾個台灣的人道工作者非法停留在靜村中近乎無償地助人,和影晰當時尚未取得正式醫師資格的父親一同為村民看診,那兩隻鳥也一並留了下來。附帶一提,從影晰出生前,德西雷就在村中了。
但德西雷與台灣的醫療團卻在影晰的父親完成醫師訓練後被排擠,直到她死於沼澤邊的慘劇。那時的人們說現在靜村有「自己的醫生」了,外人醫護人員就相當於次級品。德西雷離世後,影晰在那兩隻鳥被丟棄山林前接下了牠們,聽說是種鴿子的遠親。
唯一一隻在村中孵化的雛鳥對破殼時所見的自己投注情愛,但剛出世的那種動物是不可能深切瞭解任何養護自己的對象,甚至無法區分生命與非生命。可是,難道那隻雛鳥對依附對象的執著也是虛假的嗎?附帶一提,那幾隻鳥最後都被吃掉了,跟牠們在模里西斯已逝去的眾多同類一樣。
那隻鳥有多少機會瞭解在籠舍的視野外成長的影晰?但牠卻展現出社會化的認知能力,會在年輕的影晰靠近時靠近,甚至主動碰觸影晰伸去的手。
「當然,妳也可以說我的情愛是病態的,竟然是建立在妳因為病痛而需要我之上,幾乎可說是一種傲慢的憐憫……我也對此感到羞愧。」影晰認真地看著孤合子:「可是,我沒有辦法否定那樣的感情,只要我能好好處理,那樣的感情是有機會為妳帶來好處的。」
孤合子難以反駁。若說出於生物本能的依戀能夠稱作真實的情愛,那麼不了解一個人,只因為一個人的外貌或某種共同經歷而動情,是否也屬於能被肯定的情感?自己對沒有機會理解的樹花,能否至少在提及心中投注的感情時,能坦然無愧?
她其實隱隱有些開心於影晰能反駁自己。
「妳說過妳是無神論者對吧。」她問。
影晰點點頭。
「但我覺得人的情愛,跟宗教上的崇敬是很類似的。」孤合子眼神閃爍:「雖然我不是虔誠的宗教信徒,但我覺得自己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那樣的感情宛若一種對神的依戀跟臣服。如果妳否定神的存在,強調理性思辨,怎麼能說服自己有真正的利他情感。」
「我很慶幸自己救了妳,現在如果有必要,我也很樂意為妳喪命。」影晰抬起頭這麼說,沉默片刻後又補充道:「即便我知道我們都只是一種有缺點、會排泄的動物。」
「等等。」
晦勤嗚咽著打斷了她們,只見其面容不知何時已經被眼淚衝垮:「我有點……。」
她蹲下,抓著自己的鼻子想止住哭泣,卻難以做到。
「抱歉,我能先暫停一下嗎?」淚水滴滴落下的她像在哀求:「妳明明知道我為什麼安排妳們最後再見一次面的。」
影晰笑著嘆了一口氣,孤合子一時完全搞不懂為什麼。直到片刻後。啊。忽然孤合子也懂了,她渾身僵硬地看向影晰。
「就到這裡吧,談話結束了。這樣收尾就可以了。」
影晰溫柔地對孤合子揮了揮被束帶繫縛的雙手,孤合子第一次看到似乎始終緊繃的她露出如此放鬆的表情。然後影晰轉過身離去,沒有跟任何人說再見。
……。
隔天上午,孤合子獲准離開戰俘管理中心,她透過車子的擋風玻璃第一次看見了地球上的大城市,卓利姆納城(秧雞城),就如典型的現代化都會,幾乎全由邊緣平直的人造物構成的街道為高樓所分隔。挺直的水泥柱撐起天空中交錯延伸的電線,號誌燈亮著圓形的紅光或綠光。
此時的孤合子已經通過審查並取得了中華民國(台灣)國籍,不再被視為戰俘或者有犯罪疑慮的人物,所以帶她去與葉照萊會合的路程中沒有特別安排戒備,由晦勤獨自開車載她。不熟悉地球上座車的慣例,孤合子很直覺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晦勤的右手邊。
車子沒在動,已經持續許久。因為當地的道路交通正在進行左右駕制度的轉換,處於暫時停滯狀態,首都所有的路徑似乎同步都在塞車。每一輛車子都停了下來,整個城市宛若被麻醉了。
在這幾個小時內,這座城市中所有還在馬路上、如往常般在道路左側行駛的車輛將會從原本的道路行駛側慢慢向前切過中線進入對向車道,從此改為靠道路的右側行駛。
一時也無法移動,晦勤於是跟孤合子講起息羽林國從遠古時期就發展至今的神話故事,是一首敘事長詩,描述息羽林群島如何作為樂土,以至於疲於各地遷居的飛鳥可在此地讓羽毛休息,從此定居,以雙足踏形而不再振翅。還有最先發現此地的外地人們在當時如何畏懼並醜化此地的原居民,故把這幾座島稱作「返行群島」──不可再繼續航行的地標。
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群島作為歐洲國家屬地曾爆發激烈衝突,投入了眾多輕型戰車進行山區會戰。隨後這裡的主權被轉交給帝國日本,眾多講日語的台灣人就是在那時移居來此,正式開始了島嶼的大規模現代化。原住民傳說的「息羽林」再次成為群島之名,他們的人口卻因外來者的迫害而銳減。
故事講到盡頭時,提到了現在的息羽林國正處於近乎君主王權的統治之下,行車方向的變化也是關於那位強人總統的外交政策。
儘管沒有使用「獨裁」這個字眼,但約莫三十年前出生直到直到幾個月前的大地震前夕都一直住在這個國度且活在民主制度中的她卻表示,當下的息羽林國是最穩定且美好的狀態……。
「台灣人喜歡把我們說成他們的劣化版。他們只有在被中國打壓的時候才會道德感湧升,說什麼文明規則、國際法之類的,但面對我們又是一副強國嘴臉,說力量大的人決定規則是當然的……。」
晦勤想起之前與葉照萊的衝突,忍不住抱怨。
「沒錯,自己情勢不利的時候就覺得白紙黑字很重要、法理權利是不可破的底線,對自己有利的時候就『務實清醒』嘲笑法理虛偽無用、叢林法則才是最務實的。只要對能滿足自己的優越立場,什麼話都可以說。」
息羽林國今日大多數的人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至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的台灣人移民與其後代。所以儘管因為歷史因素,國家的官方語言採用法語,但多數的國民都還有用台語溝通的能力,華語也在一些地方社群相當通行。
現任的總統(實質的集權君主)在與台灣交流密切的時期曾經頻繁強調自己的家族在數個世代以前即是台灣人,但現在則積極想去除國民在文化認同上與台灣的聯繫,尤其在與兩國斷交之後,他尤其反感許多台灣人把息羽林國稱為「小台灣」。
所以在路上才會看見他的政治宣傳海報寫著:「你說我們是『小台灣』,我說你們是未開化的『息羽林』!」
儘管劇烈的天災才結束五年,內戰更是持續至今,這座國家首都看起來確實相當平靜。
晦勤對她誇耀自己的國家:「現在的我們優秀而且強大,是一個能向世界高喊自身之名的國家。」
可是語氣卻顯得無神。
「妳是真的那麼認為嗎。」片刻後,孤合子忍不住尷尬地問。
晦勤停滯了一下。
終於,她難堪地而悲傷地更正:「現在的他們優秀而且強大,是一群向世界高喊自身之名的人。」
看著壅塞的馬路,她似乎想豁達地苦笑自嘲,如黎醫師一樣,但卻表現出明顯的動搖。
車流在被劃定的路口慢速切向道路的另一側。難免還是有車禍發生,有一個老人在行道邊哀號,他的大腿被一輛車壓住了。在政府懸掛的宣傳廣告下,他的嘶鳴聲無力而軟弱,廣告中,幾個政治人物和穿著各種制服、工作服,象徵百工百業的群眾們匯聚眾心,齊一露出自信且充滿鬥志的表情與姿態,宣示自己已準備好要告訴國際社會,我們身在一個美好快樂文明善良的海島家園。
至於那些仍痛苦並哀求著救贖的人,當地人對那些少數的不幸似乎普遍不太在意,或者,少數不安的人都被忽視了。
「萬眾一心的地方心很缺乏。」晦勤說。
至少還有一個認知失調的解方,就是領悟到在美好的社會中若有人竟然過得不美好,可以合理推斷,一定是那個人不值得,或是太貪心了。不久前,在鄰近島嶼的交通轉換期,發生的車禍帶走了孤合子的上一個專案監管員。
孤合子登機時用的新名字叫做「葉沐盈」,是中華民國(台灣)辦事處的官員協助定下的。但對孤合子而言,那是一個不符實、甚至唱反調的名稱。她也尚未拿到正式的護照,用以出境的只有一份內容複雜的蓋章文件。
傍晚,離開息羽林國的飛機從寬大平整的跑道上加速升空,隨著慣性震盪,機艙內的顯示器用衛星地圖告知旅客此行將飛往台灣。
飛機上的孤合子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只能避著身邊葉照萊的身影勉強看到窗外漸漸微渺的息羽林群島。她知道樹花就在那島嶼的深處,而影晰也可能還在叢聚的細密建築群之中,只有自己已經升空。遠走的不是帶著自己蹣跚越過星空與山巒的她們,是無力決定去向的自己。
她感到雙眼意外的乾澀,呼吸漸漸喘了起來,本能想微笑的衝動使他內疚難受,因為想更靠近那扇窗,她傾斜身子。但隨著回正機體的飛機將雙翼打平,窗外只剩雲霧,葉照萊也沒有意識到孤合子在看,逕自將窗口的遮罩拉起。息羽林國就此消失在她的人生中。
飛機落地時是黑夜,走出捷運站時,她看見站口簷外的夜空是紫色的,沒有幾點星光,反而是大地上隆起的建築們因電力而萬點輻照,不甘沉落於寂靜。但她的目的地不是這片人造物高聳壓境的台北都會,沒什麼行李的她跟上葉照萊,繼續快步趕路。終於,她學會了在地球上走路的方法。
數個小時後,她在葉照萊駕駛的車輛中半睡半醒,看見車窗外黎明微光中的山巒和遠方與自己平行相對望的高架橋上眾車。她將進入的是台灣東北部的一個沒落小鎮──持疚鎮。其疆域位在一個已經消失的一萬年前冰河所鑿刻出的谷地中,此刻被亞熱帶闊葉林所充填,除了西側較為開發的區域算是平原,其餘地帶的自然地景都生於陡斜之上。
由於巨大冰河的失去,不再負重的大地正在緩慢回升,地質學家預計再五千年後,鎮上大多數負海拔的區域都會回到海平面高度之上,這個地層抬升的長期過程,也讓持疚鎮成為地震好發之地。
恰巧,就在載著孤合子的車子進入谷地的同時,地層在緊繃的臨界錯動了。地震傳開宏大動盪將整個持疚鎮谷地以人類難以感知的毫米幅度向上推升,伴隨其承載著的萬物的竄動顫動撼動。迫使葉照萊得將汽車緊急停在落石如雨、沙塵竄升的山坡邊緣。
幾天後,結束了在台灣的醫院檢查的孤合子坐著車穿越城鎮。她看著車窗外的高架路面與其上運行的捷運、老舊的三層樓民宅排列在一些更高卻也似乎頗有年歲的大樓之下。日照強烈,讓建築物的玻璃與金屬部分反光閃爍。更遠方有隆起的山稜線作為藍綠色的背景。孤合子終於看習慣了人類建造的大型聚落,她心想這些文明的創造如此美麗,悲傷的是難以與自然共存。
那時她眼睛周圍的傷口已經長出了膠狀的組織,表面比周圍的皮膚要稍微浮起一些,顏色則比膚色要淡。那些米白色的斑紋將與她至死相伴。
下車,她被帶到鎮上一棟老舊而龐大的建築內,那是某個政府部門的分部。建築內採光不佳,大白天也要開日光燈,但那些已經開始變色的燈管也驅散不了走廊上的陰暗。冷氣劇烈運轉發出噪音,她被帶入一間沒開燈的長形的休息室內,頗為寬敞,長邊約有十公尺,室內中央擺放著好幾張長桌,可滑動的座椅沿桌緣四散。有橫越牆壁的大窗戶,外頭是一片受風晃蕩的樹林,因為附近建築物排列的緣故,樹林的光影昏灰,外頭照入的日光沒能給室內多少明亮。
孤合子與葉照來在桌邊坐下等待,陰影中的她轉頭看向窗戶,回想起了自己曾與樹花坐在另一個昏暗的房間內觀賞窗外的景色,只是那時她們看著的是幽暗沉靜的太空,現在她眼前的玻璃對側則是超越窗戶高度、隨風錯動的枝葉。
不久後,一個女子走入房內,在孤合子眼前的桌子對側坐下。那人介紹自己是孤合子在台灣生活的專案負責人。她遞出一份釘起來的A4紙張,約有二十頁,是對孤合子身體與認知能力的檢查報告。
她對葉照來說:「從她先前完成的考試評估了她的學習程度,結論是她還不具有高中學力。鑒於她的語言問題,還有與其他人的經歷有巨大差異,而且又比其他高中生的年齡都年長許多,建議她採取在家自學的方式學習。」
注意到孤合子聽不懂華語,那個人才改用英語重複一次。
二十歲讀高中太晚了嗎?孤合子有點納悶,在她的印象中所謂的高中生年紀約是十七歲左右,三年有差這麼多嗎?
「我沒有辦法完全讓她在家自學。」葉照萊搖頭:「所以還是會安排她去高中讀書,所以我想先拿到需要的文件。」
「我想先回那個村子。」孤合子難堪地插話:「就是息羽林國那個山裡面的村子。我想先去帶另外兩個人出來。」
「妳去了也找不到她們,她們已經另外被救出了。」
孤合子頓時張開嘴巴,有點像笑著卻有像在恍神,片刻後她才問道:「她們現在在哪裡?」
「我記得那個太空人有瑞士國籍,所以帶她的女兒過去了,但這跟個人隱私有關,我們沒有多少可以說的。」
「她們的狀況怎麼樣……我想去見她們。」孤合子壓抑著情緒,卻聽得出乞求的意圖。
「那妳要自己努力讀書、找好工作賺錢喔,去歐洲花費很高。」女子邊說邊憋笑,語氣有如在對著幼童講話。
「有辦法跟她們聯絡嗎?」孤合子皺眉咬牙。
「我們沒有那樣的管道。」女子坐直身子,轉換語氣:「醫院的報告裡面提到,妳有嚴重的強迫症狀,我們會安排進一步的診斷,但醫師認為妳應該盡快開始吃血清素回收抑制劑來控制強迫思想。」
孤合子猶如恍神,看著對方,不語。
「啊,其實每個人多少都會有比較神經質的時候啦,像我說不定也有一點強迫症呢!每次看到手機封膜貼的平整就覺得很舒服。」女子露出親切放鬆的笑容,似乎想安慰孤合子:「有適當的藥物跟認知療法幫助,可以降低強迫思想對妳的干擾。」
孤合子身後的窗外,堆疊的樹梢搖曳,她凝視該處片刻之後,才再次開口,語氣低沉虛無:「不用管也沒關係,現在才治好也沒用了。應該好好看清楚的東西都已經過去了,干擾就干擾吧。」
她在無法承受病痛而接受離開山林時,就已經與安好決裂了。現在起任何的生命中的自在順利都是對往日所愛所害之人的褻瀆。
孤合子經過了學力與健康狀況的初步評估後,政府的人員與葉照萊商談許久,終於定案要安排她先用半年的時間學習台灣式華語,再入讀附近一所位於郊區山林中的高中。
在葉照萊去向該校行政單位照會時,穿著便服的孤合子獨自一人在那所未來自己將入學的學校中遊蕩。
沿著山谷縫隙間沿伸的老舊走廊,成排的高大樹木另她不禁停步仰望。
這座被繁茂樹影包圍的老舊校園位於鎮上東側海拔低於零的潮濕山谷中,濕氣極重,植物蔓生有如赤道的雨林,卻有隱隱蘊生著不同的生物相。
至少,這裡的蜥蜴似乎普遍比較小。
她看見眼前有一棵在先前的地震中傾塌在地的大樹,其佇立之時應有四層樓高,粗壯的幹圍要兩人才能環抱,樹形傾斜而多分岔,以至於斷裂橫倒後仍然高度迫人。整體表面爬滿木質藤蔓與堆疊的附生蕨類,各種植物的葉片簇擁,難以一眼分辨哪一種葉片才屬於大樹本體。
學生們或在倒木周圍清理已經鋸斷的側枝,將其匯聚並拖行到指定的收集地,或者踏上巨木的屍骸,用校方提供的園藝剪清除小枝條,再讓低處的同學用竹掃把掃走。
曾經棲居那巨木上的眾生若不是已經逃離,就是隱蔽在其龐然枝幹的縫隙內,一些鄰近地帶的生物,則反過來藏身至倒木提供的庇蔭中。然而,那些生物正被清掃的學生們趕出,殘殺,作為今晨提振精神的熱身玩樂。
一旁有老師拿著鐵夾跟園藝剪,在學生的協助下追殺一隻逃出的過山刀(Ptyas dhumnades),很快的,被鐵夾拉過來拉過去的蛇就被剪成了好幾段。那位老師跟學生們似乎感情不錯,默契自然,他們玩鬧的笑聲在死亡的襯托下更顯得純真。
如她先前的懷疑,行星之上何來樂土。這新踏足的島嶼不過是另一個人類吵雜的荒謬戲謔之地。
【註:瘧原蟲源自海生的光合作用生物,其體內仍有葉綠體的殘跡。並且,牠們與有孔蟲都屬於「SAR(不等鞭毛界、囊泡蟲界、有孔蟲界)超類群」演化支。】
【註2:位於中非赤道帶的薩伊共和國(République du Zaïre)在1971年經歷政權轉換,後改稱為剛果民主共和國(République démocratique du Congo)。】
.jpg)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