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古生代的奇異星 6‧恐龍觀

  6‧恐龍觀

  無盡追求最是可怕。

  樹花最早的記憶似乎是在自己四歲的時候,那時的她在睡鯊號太空船內一處無光的寂靜暗室中懸浮著,仰望高處角落一扇正方形小窗。近乎絕對之黑的宇宙之光從外頭照來,曬進了她的雙眼,光年之外的星點仍比身處的幽閉微亮。

  奇怪的是,那時的她似乎沒有感受到那些日後的相似情境中會讓產生的強烈抗拒與懼怕。

  超低重力的牽引讓她緩緩下沉,視線中的宇宙星點隨之在空無之中飄盪上升。

  似乎過了很久,黑暗中的她好像睡了又醒,好像感覺自己似乎在幽靜之中懸浮了數十年,又似乎僅有數十秒,而身體已被遺忘,沒有一處是實際存在的,眼中的星空與牆壁也失去意義,分界不清。

  沒有劇情,只有空景持續映照著。

  直到她的腳跟在某時忽然碰觸到了類似桌子的某種表面,忽然閃起的觸覺才將她喚醒。 一瞬間,自我與身體成形了。那一刻她感覺自己似乎已在黑暗中虛度了一生。

  她背後的門外,有蒼白的燈光因時間設定而自動點亮。燈光破解黑暗,擾動星光,將她的面容化為暗影,告訴她情境已經轉變。有事情在發生,但自己不在其中。

  她於是意識到生命與時間的喪失、自己在平靜中更加接近死亡,因而大哭起來。

  如今,十五歲的她在地球上。走在赤道地帶的雨林中,環繞她的植物群落高低起伏、葉片相互遮蔽如海,與宇宙中的眾星一樣壯觀。

  孤合子在她身後,看起來不太舒服,身體一直顫抖著。樹花悄悄看著她,主要是想關切她的身體狀態,但又忽然了解到自己所畏懼的平靜其實是對方所追求的。

  她忽然體悟到,或許自己也該轉而接受孤合子的生活方式,不要再因為恐懼「可惜」而盲目地想要把握生命中的一切。

  「自有記憶以來,我便活在宛如無盡的無聊與孤獨中。」

  她在腦中喃喃。

  「於是空虛與寂寞成了我的鄉愁,成了我所懷念的寂靜。我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適應……有事情在發生的生活了。」

  身後,渾身顫抖的孤合子忽然倒下,重摔在覆蓋著泥濘的落葉層上,打斷了她的思緒。

  已經無法前進了。在太空中出生長大、度過二十年歲月的孤合子照早前的計畫應該是要死在超低重力的故鄉中,所以從未對登陸地球做過任何鍛鍊,她體內的免疫系統更是。

  只見孤合子的小腿比身旁蜿蜒的藤蔓還細,就連三十九公斤的骨肉都難以支撐。她的雙眼血紅腫脹,鞏膜發黃,無法完全睜開,黏黏的淚痕順著鼻樑濕濡反光。難以動彈的她羞愧地仰望著身旁蹲下而不知該怎麼做的樹花,不斷地乾嘔著。

  艾克多玲煩躁地哀嘆了一聲,斥罵道:「雖然妳是比起我們還缺少事前訓練啦,但妳來地球後做的事情是最少的欸,而且樹花還中了槍,她都還在走,能不能請妳振作點?」

  樹花則在孤合子身旁跪下,示意眾人必須暫時止步。

  回身走來的影晰將身上露出蜥蜴尾巴的大布袋拿下丟到一旁的地上,然後默默躬身把孤合子背到了身上,繼續前行,但這次她將腳步放得比先前更慢。

  樹花連忙撿起地上裝了獵物的袋子想跟上,卻忽然感覺到袋中有內容物緩緩在挪動,是一隻手臂長的大蜥蜴未死。身體粗糙、頭部短鈍、兩頰覆蓋碎鱗甲、喉囊寬闊、腰際有星斑、兩側有條紋延伸的脖頸中線上長著東倒西歪的指狀鬣鱗,肩頸上有穿刺傷,牠僵硬地彎曲身子,從袋口邊緣將自己撐了起來,隨後翻出、滾落到了地上。只見那屬某種Lophosaurus的樹棲蜥蜴虛弱地撐起身軀、扭動背椎、拖曳刮著土壤的尾巴向一旁的樹上爬去。

  樹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出於直覺抓住了牠的尾巴,蜥蜴的四肢刮擦樹幹無法前進,如停格動畫一般迴過身子張嘴威嚇,卻顯得衰弱無力,想咬也咬不到人。

  背著孤合子的影晰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樹花身邊,長年的狩獵讓她在叢林中腳步近乎無聲。她輕輕抓住樹花的手示意讓蜥蜴離開。

  「牠不是妳的獵物嗎?」樹花用法語問。

  影晰沉默了幾秒,而蜥蜴慢慢回過神來,順著樹幹爬向高處離去,卻沒能爬好,摔到地上,身軀與長尾纏結。

  「我們村子裡的傳統,認為沒有一次殺掉的獵物就要放走,不然會遭受神罰。」等到蜥蜴爬到人構不到的高度後,影晰才有用有點平板的聲音如此說道:「而且我現在也不方便了結牠。」

  她轉過身繼續前行。

  不過,走了幾步後她又緩緩慢下,最後停了下來,面向樹花。

  「妳會說法語啊。」她輕聲確認,看來卻在想其它事。樹花有點驚訝影晰主動對自己搭話,隨即又看見她從自己身旁走過。輕聲示意另外兩人在原地稍等後,影晰帶著孤合子消失在剛才穿過的樹影後方,這裡的茂密樹林讓多數方向的能見度幾乎不到五公尺。

  孤合子只好與艾克多玲一同靜默地等待。

  幾分鐘後,樹影再次竄動,背著孤合子的影晰返回,手中抓著一隻大蜥蜴,就是剛才那隻垂死的個體,此時已經雙眼無魂。

  影晰沒有加快腳步,平靜地走近,將死去的蜥蜴放進樹花手中的袋子裡。那時,樹花聽到了面具後方的影晰如此補充:「牠的傷勢是活不了的,只會死得很痛苦。」

  樹花不知道那是影晰的自言自語,或其實是在向剛認識的兩個少女為自己辯解,那細碎的語氣毫無起伏。

  後方的艾克多玲忽然卻顯露出了隱晦但輕蔑的笑容。

  隨後,影晰只是繼續領路。

  藤本植物在樹冠層間盤繞,穿梭在堆疊錯綜的細小葉片之間。不時有幾棵特別高的巨木突破了冠層,在更高處的溼氣中展開迂迴的分支,攀附在上面的蕨類也因而能俯瞰這片生命擁擠的山地。

  此時,這片壯闊陡斜的深山雨林與以往格外不同。暗灰色的粉塵遍布其表面與上空,讓其本就有層次的深色更加斑駁,色彩在樹冠上層幾乎消失了,僅存螢射出一點微弱藍綠色調的灰階,唯有層層闊葉保護的林地內部,還能看見一些雨林慣有的褐紅與蒼翠無力殘留,四處都不時有濕溽的灰泥從高處的枝幹與藤蔓上崩落。

  火山灰,那些來自地球內部的細碎物質混入越來越大的雨勢中。星球用懸浮流動的水灌溉那些自體內竄出的翻騰粉塵,將其化成了泥狀,塗滿了大樹枝幹上長成一圈的鳥巢蕨葉片與其中間的積水處,在同一棵樹橫走於高空的懸臂上,槲蕨的葉片如動物的肋骨一般開裂,貼緊樹幹表面的夾層處也像是被水泥給糊了起來一般。

  樹梢上,巨大的禽鳥單翅伸張,扭頭用喙清理色彩曾經斑斕的羽毛,抖了斗身子,透過勤勉奮力維持羽毛的華麗。

  之前從未站上任何一顆星體過的孤合子一度以為登陸艇降落時發生了極大的定位誤差,導致自己來到了所謂的夜晚之中。但隨後她了解到天空中交雜雷電的翻騰煙灰確切來說是極為細小的玻璃顆粒,因為乾燥而無法被雷達迴波所感知,誤導了登陸艇上的螢幕,使其顯示出此地陽光普照的假象,實際上,此地的萬物早已與日照近乎隔絕。

  想到「塵埃」一詞,讓影晰背上的孤合子反射性地又開始恐懼,也擔憂著身旁的樹花,但其實後者更多是對周遭的那片景象滿是好奇。

  這裡是南緯四度處島嶼群中的其中一座,樹花環顧一片宛若無限延伸的熱帶雨林,這裡是「息羽林國」的國土。在此刻已經無法返回的登陸艇周遭可見到崎嶇起落的山谷與高原地形。

  愛好閱讀的樹花對這個國家的事情有些印象。

  息羽林國是新幾內亞附近的幾個島嶼,被歐洲探險家初次紀載、納入世界地圖的名稱是「返行群島」。帝國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取得了此群島的主權,隨後有很多當時為日本國民的台灣人過來這裡定居。

  群島在戰後不在是日本屬地,改由法國管理了二十多年,最後在一九六八年宣布獨立建國,因此現在國內的通行語言是法語。

  法國政府的退出,好像就是在睡鯊號要升空的前幾年。

  剛才那個被關在竹籠中的女子(名叫小絲,但樹花並沒有機會知道)長得並不像大洋洲原住民,而是東亞華人面容,想來也是戰前移居此地的台灣人之後代,而眼前帶路的影晰儘管因為面具難以看清面容,但就小絲的說法此地的原住民已經幾乎消失,所以影晰應該也是一位東亞裔吧,樹花心想。

  天色漸暗,叢林內越來越看不清楚了。

  隔天清晨,天光仍幽微時,他們到達了影晰的故鄉「靜村」。入村處在一處難以行走的陡斜坡地之上,四周的林下植物交連浮沉,扭曲漆黑的樹幹在各處拔升延展,垂舉大小葉片,驅逐了本就虛弱的日光。帶著駭人尖刺的粗大棕櫚科爬藤(延展的莖比人類手臂更為粗壯)從樹冠上垂降到艱難爬坡的她們身邊,通向遠方的末稍因空間中的透視效果而縮成一小點。

  她們走過那條危險的巨大藤蔓,看著那些尖刺從身邊升起,通向高處。自那條藤蔓上伸出的葉片比成人的身高更長,左右長出重複的纖長小葉,中軸的末端則逐漸變細,結出一節一節整齊環繞的角狀小倒刺,在幽黑中尋求另一棵能夠勾掛攀附的樹木。

  這時,樹花愣住了,她意識到自己正在一隻巨大的生物遺骸之前,卻直到逼近都渾然不覺。那生物的龐然讓從一旁懸吊而過的壯觀爬藤也顯得纖細,橫越灰暗的暮色之中。

  只見在眼前,下垂的蕨葉間顯露出約比人高五到六倍的陡峭山壁,山壁順著岩層的紋理分裂成整齊的凹凸起伏,其中一個凹陷的層位卡著一列相連的龐大脊椎骨,每一節都比人的上身更高,而且前段的頸椎部分前後向延展,形如一個又一個水平連接的管柱。脊椎遙遠而難以企及的頂端似乎沒有接著頭顱,但在應該是頸部與背椎銜接的位置,平扁的肩胛骨表面裂出不規則的深溝,與擠在一起的肋骨膠結於圍岩之中。那肩胛骨的表面廣闊倒可以讓樹花整個人趴上去。

  那是某種大型的蜥腳類恐龍(Sauropoda),生前至少有三十公尺長。自一億多年前死於低地沼澤後便被掩埋,殘骨在泥濘的掩蔽中倖免於破碎,最終被錯動的大地推上了將近海拔一千公尺高的此處,如今已是化石。

  遠古泰坦之形殘留,繁盛荒涼之間漸毀。領頭的影晰默默走過那隻長脖子恐龍的骨骼輪廓邊,繼續朝高處爬坡,看來是早已不再受其震撼。

  樹花忽然注意到眼前的地面隆起一道崁,她連忙改變步輻翻越它。仔細一看,地面上並排著大小與形狀規律的長條形石片,是那隻大恐龍因為歲月而錯位的粗壯蹠骨與彎月形蹄爪。

  「站住。」

  在恐龍上方的山壁頂端,穿著深色迷彩服、拿著步槍的軍人居高臨下,用戒慎但又遲疑的語氣喝止她們。

  「把面具拿下吧,都規定不能戴了。」那個約三十歲的男性軍人皮膚被曬的黝黑,有一雙大眼睛,剛直的短髮髮雜亂地從軍帽下竄出,他名叫伏河。

  站在他身後一公尺處的另一個軍人戒心明顯更重,那人叫做煥元,留著一點打理過的短鬍子,並更為高壯一些,眼睛細長。他直接用槍口指著來客怒斥:「搞什麼!戴什麼面具!已經說過不准戴了!見不得人啊!」

  「等等。」伏河要煥元冷靜,而後者也沒有不滿。實際上伏河在軍中的資歷要多一些,算是後者的前輩。

  影晰慢慢伸手抽掉後腦上固定用的綁帶,將面具取下。她掃視兩位軍人,清秀而僵硬的面容中,有不願隱藏的憤怒。

  並且如樹花的猜測,影晰與那兩位軍人都是東亞裔。

  帶著睡鯊號的倖存者上坡後,影晰與那兩位軍人在大恐龍缺了頭部的一端會合,較凶狠的軍人煥元稍稍抬起槍口要她們停下。因為地勢的上升,那條滿是尖刺的藤蔓在坡頂的轉角處從眾人大約眼睛的高度橫過,擋在軍人與影晰的中間。視線越過懸垂的藤,可以看到巨大恐龍骨骸的另一側,其實有一道深溝,深溝邊緣垂直工整,看得出是人為挖出的,但此刻壁上長滿了附生的蕨類。有另一個軍人守在那裡,那條通向被挾持的村落的路徑,同時也是一道壕溝。

  一旁掛著一面旗幟,或者說,是綁在旗桿上的漁網。

  「她們是誰?」伏河望向艾克多玲:「植物學家?古生物學家?」

  樹花一愣。

  「太空人。」艾克多玲插嘴,一臉不悅:「我們是貝茲拉斯克太空計畫的成員,在降落的時候因為火山灰的關係偏離了預定的降落目標。已經有一個同伴在降落後遭遇暴徒,不幸被殺,這已經是嚴重的外交問題,現在我們急需聯繫祖國。」

  「貝茲拉斯克人哪會講法語啊?」

  伏河疑惑地皺眉,然後轉向影晰與樹花,一時思考該如何表達。煥元則笑著大聲插嘴,逕直用槍口對準樹花的前額,一臉受不了的說:「有太空人這麼年輕的嗎?這人才十幾歲吧!」

  「為什麼我不能講法語?我在比利時讀書的。」艾克多玲有些惱怒,但還是壓低音量:「她們兩個是在太空中出生的孩子,我們的航程長達數十年。」

  伏河把煥元叫到身邊,同時很自然地將後者的槍口輕輕推向無人處。在不太轉頭的情況下,他小聲傳達了一些什麼,只見煥元點了點頭後馬上小跑步離開,往村子的方向遠去。

  伏河退了幾步,要留在現場的眾人等待,並且轉而叫喚一旁的影晰。

  「妳先給我看外出許可吧。」

  如雕像一樣站在一旁的影晰瞪著他片刻,才從身上的口袋中撈出一根塗黑的木棍,上前讓伏河檢查。

  伏河端詳片刻便抬起頭,接過小棍子。那根不平整的木棍上刻著一串拉丁字母。

  影晰漠然報上自己的全名與年紀:「易影晰,一九八三年生,住在診療所。退役的戰鬥隊員,現在沒有固定職業,兼職漁獵、在診療所幫忙。」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樹花原本猜想影晰和孤合子年紀應該差不多(接近但不到二十歲),但她卻說自己今年已經三十二歲了。

  「擅自跟外面的人接觸,有罰則的。」伏河說,卻看來有些不安。

  「我知道。」影晰冷冷地回,緩緩後退,又變回了雕像。

  「植物學家跟古生物學家是什麼意思?」見大家陷入尷尬的沉默,樹花提問:「我們在叢林裡遇到的人,也以為我們是植物學家。」

  大概是因為樹花年輕,伏河回答的語氣更為緩和,他用視線示意旁邊的恐龍:「這裡很常找到化石,局勢比較穩定的時候常常有古生物學者來這裡挖掘。植物學家其實是指植物獵人,最近幾年因為一些事件變得比較多。總之,大家很急著找一種蕨類,就算是現在這種戰況也還是很急、懸賞價格很高,要錢不要命的人會冒險過來這一帶找。」

  約二十分鐘後,煥元匆忙地跑回來了,身後還帶了另外一個人來換班。儘管面色沉著,但仍喘著氣的煥元簡略地傳達自己得到的指令。伏河聽完嘆了一口氣,要影晰與來自太空的人們跟他一起進入村中。

  他看著影晰的眼神顯得有些為難。

  一行人走過被巨大蜥腳類恐龍掩護的潮濕壕溝,通向鏟開山林而建的聚落。眼前高處,木造屋頂隱隱浮現在山壁與樹影的另一頭。

  「為什麼要帶他們過來?」伏河轉頭,用比較低姿態的語氣悄聲問影晰:「處罰可能會很重。」

  「就罰吧。」影晰的語氣平淡,看都不看他一眼:「畢竟我們求仁得仁不是嗎。」

  遠遠看去,名為「靜村」的該村落似乎主要都是架高的木造房屋,然而,擋在村落與他們之間的上坡處是幾棟巨大方正、內部廊道複雜的破舊水泥建物,是一個世紀前的日本統治時代曾經打算建造學校與植物園所留下的遺跡,如今網旗軍將總部設在其中。

  十多分鐘後,影晰與睡鯊號的倖存者們被帶到該處幽暗的開放式走廊上,由司令部人員紀錄人數與身分特徵。

  接著他們被要求進入廊道旁一個窗口被雜物堵住的隔間內,影晰與伏河卻只被允許在外面等。守在門口的官兵要影晰把背上恍惚的孤合子放下,但後者只是停在原地。

  「沒關係!沒關係!偶爾特例一下讓他們進來也可以,就當是讓她背上的小孩子多休息一下!」

  門內的主事者如此爽朗地說道,該官兵便如他指示放影晰背著孤合子進門,只有符合在敬禮後離去。室內那個看來爽朗、願開特例給影晰的人身上穿著的軍服款式不同,看來軍階不低,是一個神色相當和善、甚至有些靦腆的高瘦平頭男人。應是四十多歲,沒有明顯的肌肉,但看起來歷經戶外勞動的粗糙皮膚上留著點粗曠的鬍子。

  站在剛才於外頭紀錄資料的下屬前,那個男人稍稍看了幾個太空來客用沾水筆寫在淡色麻布上的姓名、國籍與貝茲拉斯克早已解散的相關單位名稱資料後,他笑著舉起手放到額邊,態度輕鬆卻不失重視地向他們行禮。

  「歡迎各位,遠道而來辛苦了,我是這裡的其中一位軍官,也是這個村子的行政指導,姓施。」

  他可能不知道艾克多玲會法語,所以用的是帶有某種腔調的英語。

  「我們是息羽林國的復興軍隊,由一部份的真正國軍跟認同自由理念的國民組成,這個村子現在是我們準備反攻的基地。也許你們已經聽說那不幸的事實:我們的國家現在正被不合法的獨裁政權把持著,我們會在這裡持續對抗,直到勝利。聽說你們有一位同伴在來這裡的途中遇難了,是指里戈希先生吧。真是遺憾。」

  樹花悄然在心中嚇了一跳,這個人竟然知道里戈希的名字。身旁的艾克多玲則忽然有些激動地顫了一下。

  「我得先遺憾的告訴各位,現在這裡狀況不太好,除了外面的偽政權不時會過來騷擾外,就算我們盡力掃蕩,附近的村子還是不時來挑釁,原先就這一帶的幾個村子就有多年的械鬥問題,但現在這裡已經大致上被我軍掌控了。」

  施長官自若說道。

  「啊啊,其實我個人也是一位天文愛好者,這片山裡沒什麼光害,星空非常清晰,可惜要跟我死在這裡的弟兄們好像沒什麼興趣。不過,推薦你們也在今晚在村中試著感受……啊,抱歉,你們就是這方面的專家嘛。」他苦笑。

  這位施長官說,自己對貝茲拉斯克的太空探索史也有一些認識,所以知道近幾年睡鯊號上倖存的太空人將帶著兩個「太空之子」返抵地球的消息,但因為內戰的爆發,他沒辦法繼續追蹤新聞。

  「妳們兩個其中之一就是那顆被帶上太空的受精卵吧?」他走近樹花與影晰背上的孤合子,不小心習慣性地用了法語,所以後者聽不懂他講的話。樹花於是替孤合子翻譯。

  聽懂後,似乎快要睡著的孤合子慢慢點頭,遲疑地舉手表示那是自己。

  「無論如何,你們還算沒事真是太好了。」

  艾克多玲幾乎要翻白眼,對這個軍官來說,還能聽他說話似乎就能說是「還算沒事」?這也許也是打了幾年慘烈的戰爭後養成的認知吧。

  「很不巧,我們的醫療班現在有優先的任務,沒辦法收治你們,但我會請我的部下帶你們到村子的診療所去就醫,不用擔心資格的事──啊,資格的事情你們到了那裡就明白了──總之你們拿著我寫的單子就沒問題。」

  說著,這位施長官走到雜亂著桌子邊俯身抓出一張紙,開始快速地撇下潦草的字跡,那張舊紙因為墨水從背後滲透而汙斑處處。

  「對了,那邊那個村民,妳不用擔心。」他邊寫邊對影晰說:「妳帶來的這些女士們不只是外國來的客人,更是人類探索太空的先鋒英雄,所以我不會因為妳帶他們過來而處罰妳。但未經許可就跟外面的人接觸,無論在我們訂的規矩跟這個村子以前的舊慣都是嚴格禁止的,所以形式上還是要對妳有表示一下。另外,也會要妳負責她們在村裡的生活。」

  「我們沒有要在這裡生活。」艾克多玲用法語鄭重訂正。不過,似乎是因為對方向自己與里戈希致敬的關係,她的敵意似乎沒那麼重了。她直截了當的質問:「我希望能盡快跟我們的祖國聯繫。」

  「我說過了,城市現在被偽政府把持著,我們被困在這裡,從來就沒有網路,電話也早就斷了。」施長官稍稍收起了和藹的語氣,嚴肅說道:「我們不可能帶妳到城市去,我們自己都過不去。」

  他仍然使用英語回答艾克多玲,可能是要確保包含孤合子在內的所有人都能聽懂。

  「不過。」他語氣一轉:「聯合國要求偽政府每個月要允許一次的人道救援從外面進來,提供這個村子的基礎醫療跟做所謂的『人權調查』──雖然那都是些偽善的傢伙,不會把我們這些軍事人員算在服務對象之內,但他們應該願意帶著妳們一起離開。」

  然而樹花的傷口此刻依舊持續滲著血。另一邊,雖然孤合子沒說,但其實也感到自己腹部身處有正在逐漸加劇的不明絞痛,而且眼睛與頭顱越發浮腫,刺癢難忍。

  艾克多玲神情痛苦,妥協使用了英語:「我們得等多久?」

  「下一次應該是……。」施長官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後方,看向一本打開的筆記本後,斯文地笑著說道:「二十天後,偶爾可能會晚幾天,畢竟這裡頗為偏遠嘛。」


  稍後,影晰領著他們穿過村中。似乎她是一個寡言的人,真的講話時也語氣冷漠、缺少情緒。

  孤合子或許是稍微有了些精神,也或許是出於難為情,便請請影晰讓她從背上下來自己走,但看來難以維持平衡,好像每一步都得特別用力蹬地才能維持直立。影晰於是牽著她,慢慢配合她的腳步。

  然而雨勢卻在此時增強,從纖弱飄盈轉為轟然墜落。艾克多玲拉著樹花加快了腳步,但樹花卻不願丟下孤合子,硬是維持著原來的速度,頻頻回頭。

  靜村是一個建造在坡地上的村子,以整齊排列的木造或竹造房屋構成,除了現在被司令部佔據的水泥遺跡外,其它建材為主的房屋很少見。多數房舍通過打進深遂土層的木樁撐起,有些相當龐大,似乎至少有三層樓,可容納數十人居住。但據說是唯一(在地)醫療機關的診療所卻小得多,只有兩層樓高且四、五人張開雙手的寬幅。

  診療所位在村子的邊緣,鄰近山體陡峭的下切處,是少數沒沒有被架高的設施。儘管進門處鋪了木頭地板,踏入陰暗狹窄的深處卻似乎不用拖鞋,上面散佈著乾掉的泥巴腳印。

  曲折寂靜的內部空氣流通,自一樓進入後稍微偏移方向,馬上就能走入向下的樓梯,樓梯下的轉角沒有牆壁封閉,面臨天空,跑得太快或許會直接向建築外摔出去。從那個開放的缺口,能直接看見比這裡更低處的樹海,樹海在浮沉的火山灰中斑駁,煙塵與水氣隔絕天光,早晨便如夜。

  慢慢走向那裡,孤合子看著村邊低處,那像在吸取著狂亂大雨的山溝深處。無數雨點墜向震顫中緩緩上漲的水面。而水域的周圍與其中,有大群得不到遮蔽物的重病者們,或坐或躺,身軀困陷在泥濘中。

  影晰從後方跟上,提醒她不要再接近以免被傳染。

  「那些是生重病的人。」

  「他們為什麼被困在下面?」幫忙翻譯的樹花問。

  「這個村子認為人會生病是自己的問題,求助他人是一種推卸責任,所以只有少數特權者有資格給診療所治療。」她狀似麻木的聲音說:「這不是我的立場。」

  這就是施長官所說的「資格問題」。

  「確切來說,通常狀況下這裡只接待孕婦跟村子的戰鬥隊員,還有醫療人員自己。」

  因為醫療資源的枯竭與排他性,因為傳染病而衰弱到無法自我調養的患者們,除非是老者或幼童,不然多數連家人都不願意冒險照顧。於是,他們被驅趕到那積水的山溝底,說是為了體貼、讓他們渴了可以自己趴在地上喝水。然而在說這些話的當下,有一位似乎是苦於腸胃道疾病的人正在水邊腹瀉,就在一位把頭浸入緩流淺水中解渴的重感冒患者附近。

  艾克多玲看著就反胃。

  「妳們能在這裡就醫已經是看那些軍人的臉色才開的特例,別說不知感恩的話,這裡的藥可少得很。」

  一位穿著醫師袍的男人走來,對艾克多玲的斥罵不以為然。他這麼說:「對於以從軍或生育來貢獻村落的人,受醫療的權利就是他們的報酬。開放人人都可以接受診治,怎麼對得起那些奉獻自身血汗的人?他們可是賭命當兵或生小孩維護了這裡的穩定與繁榮,沒有那樣的貢獻,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得到一樣的好處?」

  「底下不斷在哀號呢。」樹花為難地說。她看見眼前的孤合子暈眩,貼向牆壁穩住自己的身體,也試圖用木頭的濕涼緩衝燥熱的體溫。

  「用哭鬧就能博取同情,大家都哭不就好了?」那個面容稍有老態、卻不減剛毅的醫師名叫易承,看起來有五十或六十歲。據施長官的說法,是村裡最好也最資深──其實是僅存的一位正規醫師,在法國的駐村醫師離去後、網旗軍的軍醫來到之前,他是此地唯一曾在大城市的機構受過正式醫療訓練的人。

  他的鼻梁高挺,體格魁梧,嘴巴周圍長著一圈濃密短鬍。頭髮有些長,全都向後梳,只有幾條瀏海垂到了臉頰邊。身上的醫師袍是淡褐色的,但似乎不是因為舊化(儘管從磨損的邊緣來看確實頗有歲月),而是製作時就不做染色,如今其上沾著難以忽視的大片褐漬,看起來頗為令人不安。並且,他在醫師袍內沒有穿上衣,壯碩鼓起的胸肌與腹肌,從沒扣上的袍子間暴露出來。下身則著深綠色、易於活動的長褲與軍靴。

  在那醫師袍的中段處,也懸掛著一個以別針和繩圈固定的面具,像是長在大腿上的第二張臉,盯著周圍的來客看。該面具的造型與影晰的不同,形態更加簡約,看起來卻更具侵略性,面具上用枯草梗強化的假眉與假鬍鬚,讓其輪廓陽剛之氣溢剩。

  「老是講愛心溫柔,會讓人變得不知進取、不再願意付出代價去照顧自己的健康。把一切都推給醫療人員,只會讓大家沉溺在不負責任中而已。」

  易承醫師邊抱怨邊開始診治,他走進孤合子,細看後者變形而恍惚的眼睛,然後轉頭問樹花:「妳身上包起來的是槍傷嗎?」

  樹花點了點頭,此時後方的門口又有人影晃動。

  是兩個「村議會」的人來到了。他們報上自己的權威。

  村議會是靜村傳統上的管理單位,自村子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脫離日本統治時就確立的制度,由固定數目的民選領袖與指派制的行政人員組成,即便其權力如今被軍事占領者凌駕,仍保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權並掌控部分政令的傳達。

  那些人也在脖子或腰部掛著自己的面具,但一樣不被准許戴上。

  他們要外來的人們先去神壇向維護村子和平的神明致意。

  「這些人還沒有去敬拜過『百萬年靈』吧?」

  「等我忙完。」醫師不耐煩。

  「這是村子的規矩,不然大禍臨頭。」

  醫師沉默片刻,然後點點頭。

  「也對,來這裡就是遵守這裡的規矩。」

  他粗暴地拉起原本坐在地上的孤合子,讓後者不穩定的站好,然後環顧身邊的患者們說:「妳們去把這裡個流程跑完,我才會幫妳們看病。」

  村落中醫療看來極為欠缺落後且侷限,以高度隔絕於現代化世界的戰爭地區來說並不離奇。而村議會的官員在帶著他們穿越村莊時提供了額外的訊息。

  「那些網旗軍帶來的軍醫死得差不多了,現在忙得不得了,果然不會收軍隊以外的人。但即使我們村裡自己的診療所,原則上也只對戰鬥人員與部分的孕婦開放,其餘的多數人如果受傷生病,得想辦法自己好,從數十年前就是這樣了──妳們可能有聽說過,我們這裡跟鄰近兩個村子的戰爭,比這個國家的內戰還要更早就在進行了。」

  從約四十多年前(一九六八年)這個國家獨立開始,位於內陸山地的静村就開始與鄰近的另外兩個村子「生村」和「平村」長期衝突,其中的仇恨又可以追尋到更久以前。而獨裁政權崛起、逼迫網旗軍來到此處據地則是約五年前(二零一零年)的事情,所以這三個村子(現在幾乎剩兩個,「生村」已經大致上被另外兩者滅村了)早在外地軍隊進入前就已發展出自己的軍事系統──村戰鬥隊,甚至跟外界的軍火商的長年牽繫比網旗軍要更加深切。

  途中,他們經過村議會樓房,大型建築外頭掛著的木牌上寫著村名「靜村」,那種文字看起來有點像傾斜的漢字與片假名加上拉丁字母的標音符號,是此地獨自發展出的書寫系統,村子以外的人──除了少數的人類學家外──幾乎都無法理解。

  「這個村子是一百多年前從台灣來的移民者建立的,當時他們是日本帝國的開發隊伍,用數十年的光陰切開山林,在這裡建立出好幾個聚落,但現在大多數都荒廢了。事實上,這個國家多數的國民都是當時台灣人的後代,但現在我們已經有了自己的語言文字,還有宗教。」

  另一位補充說:「我們村子蓋在一座學校的遺址上,是以前一個教授提議興建的。他很想念台灣,所以在學校中蓋了一個小植物園蒐藏台灣產的植物,然後又從台灣引進了一些動物──一些爬蟲或禽鳥──養在溫室裡面。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那年,附近島嶼的火山爆發,跟現在的狀況很像。幾塊巨大的岩石從火山口噴出後掉在此地,引發的大火讓森林幾乎死絕了。那間植物園也被破壞,一些來自台灣的植物開始向四處生長。玻璃箱與水泥籠舍中,那些蜥蜴與蛇、山羌跟猛禽都逃了出去。其中大多數後來都死光了,但也有一些變得極為繁盛,讓這附近的山林變得像那位教授希望的一樣,『一部分的南洋與一部份的台灣混在一起』。

  一些生物在這個地方繁衍久了,適應了這裡,慢慢變得與台灣的同族不太一樣。蜥蜴與蛇聽說變得更大隻、更鮮豔,鳥類的鳴叫聲也不同了。」

  她們被帶到了目的地。

  是靜村的人長年供奉的一顆巨大岩塊,有三個人高,一顆中型喬木長。或者說,儘管能描述其為一塊巨岩,其實它早已被數道裂隙貫通而過,裂隙自塌陷的地面傾斜上升到岩塊頂部,形成不規則的縱向錯縫。

  巨岩坐落在村子深處,緊鄰拔昇而起、植被繁茂的山崖邊,似乎是從那片高聳山壁上摔下來的,並在過程中被震裂。但仍僥倖保持了大致完整的輪廓沒有徹底崩毀,破碎錯開的斷口處,如今長了小型的蕨葉,也被暗橙色的地衣包裹,似乎已經坐鎮於此處許久。

  不對,村人敬拜的對象並不是岩塊,而是其中的巨物遺骨。只見那些暗橙色地衣在巨岩表面延伸形成某種有序輪廓,那是因為它們貼附在自岩塊內部突出的一具殘缺化石骨架上。

  那具骨架的肋骨陣列顯現在岩塊高處,背部的一排神經脊像從水中浮起一樣,自一側的岩石頂部傾斜現出,肩胛骨盆與四肢也仍相連,與彎曲降下的頸椎直通矮小的人類所踏足之碎石坡。這隻四足動物幾乎是以站立的姿勢被固定在沉積岩中,事實上是出於巧合:一隻側躺的生物在岩石中被保存,然後岩石滾落,恰好讓牠的腳底大致上踏回了地面。

  樹花認出那是一隻跟入村口的大恐龍相近的長頸恐龍,但這一隻明顯較小,似乎只有不到一半的體型,但對於人類而言仍是魁梧威武。這隻恐龍缺了頸部前半段的部分,但若還原其生前完整輪廓,從頭到尾端應該有十五公尺左右。在牠高高傾斜而起的背脊後部上,露出好幾列龜甲似的大型骨板排成陣列,集中在其臀部與尾基的位置,高起的圓鈍頂端從包埋它的沉積岩中穿刺出來。

  此時,大雨不斷自石塊頂部沖洗而下,一如過去百年反覆發生的境況,逐漸將其那具恐龍殘剩的骨骸自沉積岩中洗出,使其形貌越發清晰,卻也終究要將起毀壞。

  村人在這隻恐龍所在之處──不可能移動的巨岩──周圍建立起了木造的護欄與供桌,上面擺滿了新鮮的祭品,那些生肉與蔬果被裝在素雅的金屬盤中,沒有銹蝕的金屬在此地屬於貴重物品。

  村議會的人拿來幾支烘乾的松葉蕨,要影晰與太空來的人們以雙手恭敬握持,舉在胸前,向巨岩敬拜。然後她們被指示把松葉蕨放到供桌上,以精巧的放射型排列置於鐵盤中,指向巨岩的方向。

  孤合子看起來面色慘灰。

  這隻恐龍被稱為「百萬年靈」,村議會的官員戒慎地解釋。

  「對村人來說,『百萬年靈』是所有村民的親長,是正義與健康之神。」

  一尊與人同高的石碑在巨岩旁豎立,上面以靜村文字堂堂宣告著這位神祇的名稱。另一座石碑上,畫著村人對牠活躍形貌的想像,圓睜的白眼縮小的瞳,滿身尖銳的刺毛人一樣的下顎與笑容,一雙人類的大耳上有耳環,背上披覆鎧甲,四肢僵硬如大樹,指爪形如板根。

  那塊巨岩在二次大戰結束、日本政府離開的那年因颱風落到了此地,成為了村內居民在疏離、戰亂與被佔領的處境中心靈活動的重心。後來踏足此地的法國人與網旗軍儘管都不樂見,但也決定包容村民對其越發堅定的信仰。

  然而,真正被崇敬的對象是一個數十年前在這裡救人的醫師兼教師,在世界大戰結束的時代,那個醫師承擔了村子的不安。影晰尊敬那個人,但卻將其神化的做法不以為然。

  孤合子似乎終於無法對抗重力,他的身體崩垮到地面上,猛然嘔出黏稠腥臭的漿夜。

  一瞬間,村議會的人本能地露出了嫌惡與震怒的神情。

  一個附近屋子門口的孩子開始放聲哭泣,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看見地面上自己吐出的酸黏物質,孤合子雙眼瞪大,嚇得癱在地上顫抖起來。


  被帶回診療所後,孤合子被留置在漆黑的診間角落照料,在昏睡的邊緣不斷被身體的不適震盪。不合腳的低筒靴被取了下來放在一旁,後跟磨傷、底面全是大小水泡的赤腳攤在席地鋪放的草蓆上。

  地上的油燈被提起,拿到稍遠的地方,照亮了正接受傷口處理的樹花。在艾克多玲的協助下,易承醫師把樹花身上緊纏的外套取下,上面的浸染的血斑此時大多已乾,露出的右脇下是黏稠而起伏的黑紅色撕裂傷。在醫師用酒精棉消毒的時候,將油燈安置在一旁椅子上的影晰遞來了粗糙的麻布繃帶。

  長期配戴的口罩已經濕透,樹花趁著易承醫師在包紮時用單手把它取下。

  「給他們新的口罩。」醫師邊工作邊對影晰下令:「我們也戴,拿四個。」

  包紮完成後,為了避免打擾孤合子休息,幾個人攜燈移動到室內較深處的牆邊,雖然這棟房內的大多地方都不用脫室外鞋,但還是在那裏還是有一個起居空間另外鋪了高起的木地板。影晰與提起燈照亮牆壁的醫師都將鞋子脫去才走入那個區域中,艾克多玲逕自跟上,而身上已經纏了繃帶的樹花則在影晰揮手召喚後才脫下自己的登山靴,跟了過去。

  樹花盤腿坐下時,再次意識到自己在地球上的重量,所謂的四十五公斤是如此感受。現在她與身旁的人們臉上都戴著診療所備有的灰褐色口罩,那並非量產的市售品,而是村子裡用麻布與棉手工製造的,夾層裡面似乎塞了某種植物製成的薄片,發出深沉的香氣,但其實這種口罩應該沒有什麼防疫的功能。

  樹花仰頭,從敞開的竹窗外看見深沉的夜空,雖然火山塵埃漫天飄舞讓此地天光也恰似暮色,但仍能辨識出太陽的昇落。白晝如夜,夜如深淵之黑。

  如影晰在村口所說,她住在這裡,與易承這位唯一的醫師有某種親戚關係。身處的病房內,四面牆壁是粗糙破損的水泥牆,頂蓋則是木頭與芒草構成的棚架,看來是舊的水泥頂被掀翻後補蓋的。牆邊,巨大且黴斑密布的木架中收納著陳舊的瓶罐,裡面的藥粉都已膠結。

  「她病得太重了,很遺憾,但我不會把她留在這裡。要不是她會吐,我真想用口罩把她的嘴封起來。」易承醫師手指著孤合子的方向,雙眼瞪著艾克多玲:「妳們兩個倒是在診療所住一段時間沒關係。」

  「那就快送我們到城市去。」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她如果能撐到下一次人道救援隊伍來,就能跟著聯合國的人去卓利姆納城,應該要等十幾二十天吧。」醫師的語氣似乎在與艾克多玲較勁誰更冰冷:「現在,她應該去旁邊的那條山溝裡等。」

  「日內瓦宣言。」樹花斷然插嘴:「你在成為醫師的時候沒有宣誓嗎?放任那麼多病人……在診療所看得見的地方等死?」

  「小女孩,妳別對我道德勒索──妳在太空中有學過道德勒索這個概念嗎?」醫師冷笑:「以前歐洲人來這裡的時候也提倡什麼平等、要愛所有人之類的,他們的國家遲早要因為那種自我陶醉的安逸觀念衰敗調、讓連自己的文化跟經濟被其它更懂自保的勢力吞吃──那些勢力可不在乎什麼保護弱勢呢。現在那些聯合國的人也一樣,嘴巴上說大義大愛,實際上就是不斷拿人道主義當藉口來要錢要資源罷了,那種國家最後都會亂成一團,賠掉祖先努力打下的資產。沉溺在好聽的口號中,最後害死了真正該被幫助的人!」

  「難道法國管理這裡的時候死的病人比較多嗎?」

  「法國的『社會正義小尖兵』沒有問過我們就在他們的國家抗議,吵著說要讓息羽林國人獨立自治,所以他們的政府撤出了這裡。他們成功了,賺到了名聲還有一大堆的同情與錢,也讓這裡變成了一個獨立自治的地獄。」醫師嘲諷:「那些『善意』造就了現在的戰亂,網旗軍跟現在的政權之間的戰爭,殺死的可不是原本就要被淘汰掉的病人。而妳,小女孩,妳身上的傷口也是我處理的,妳也沒給我什麼報酬或好處,妳有什麼立場要求我要善良?妳難道不也是把責任跟成本轉嫁給別人,只在乎自己的情感和道德名聲嗎?妳的媽媽還比較坦率一點。」

  艾克多玲怒目,嘖舌一聲。然而她隨後卻這麼說:「別吵鬧,樹花。他講的話很難聽,但某種程度上就是現實,這就是這顆星球的運作方法。」

  「我可以帶他們去卓利姆納城。」旁觀許久的影晰忽然這麼說。

  眾人一頓,醫師尤其震驚。

  「村裡的資源越來越不夠了,網旗軍其實有條件批准老人或沒有生育的女性離開這裡,所以我應該能帶那個女生去城市。」影晰向樹花解釋:「我以前在村子的部隊的時候,有走過去城市的路徑。」

  「但他們什麼都不會讓妳帶,妳會死在山裡。而且妳都永遠都不能回來!」醫師似乎有點動怒了:「妳只要脫村就會被當成敵人──他們會當成妳被敵軍吸收了──下次妳被看到的時候,網旗軍跟村子戰鬥隊的槍都會對著妳開!妳要為了一個外人放棄自己的家鄉?」

  「你老實問自己,這裡是這麼難以放棄的地方嗎?」影晰的雙眼漠然地直視醫師。

  「這個村子是你的根!」後者拍地喝斥:「妳這麼在乎外人受苦,妳怎麼不先愛妳身邊的人!愛妳的同族!這裡也有人在受苦,妳要丟下他們嗎?不顧自己的同胞卻想救外人,這不是偽善是什麼?」

  「我沒能救村子裡的人……我們都沒能救。」

  影晰似乎是一個滿懷憤怒的人,她稍微調整坐姿,取下了腰際的面具。

  「我以前……是靜村戰鬥隊的成員,我的單位在這間診所後方的山溝裡──也就是那個生病的人聚集的地方──查獲了敵軍,也就是平村的人,跑來這裡跟我們村子的病人接觸。」

  「平村」,那個女性要服生育役、嬰兒死亡會把母親當牲畜關押的村子。

  「平村知道我們不醫治那些病患,所以暗中派了他們村子裡的醫療團過來,趁著深夜幫那些人治病,然後說服他們當線人、透漏我們村子裡的情報。被戰鬥隊發現後,有接受治療的人都因為通敵而當場整肅,我是其中一個負責處決的人。」

  那時的影晰差不多二十歲,臉上依循靜村的舊習,戴著面具,雖然有少數的部件被替換過,但與現在的面具仍算是同一個。手持步槍的士兵影晰,身上穿著寬大及膝的黑綠色戰鬥隊服佇立在即將黎明的幽黑中。

  那身服裝是村中參考了二十世紀早期的軍服做出的款式,儘管不被政府承認,但村子的戰鬥隊一向將自己定位為正式軍隊。因為物資的缺乏難以量身訂製,也為了在叢林中保護身體不受枝葉刮傷,靜村的軍服是設計成垂到小腿的樣式。軍裝內裡襯有淺色襯衫,肩後延伸出鬆垮如斗篷的帽兜,下身是不合身的馬褲,腳下穿著靜村特有的「硬鞋」:由樹枝竹片交織布料製成的長筒靴,沒有適應的人穿上後通常會暫時忘記如何走路。

  灰藍色的黎明天空下,敵方已經被制伏。幾個穿著老舊襯衫的平村醫師蹲在山高旁的坡地上,雙手抱頭,而他們身邊的敵軍士兵則已頭下腳上趴伏在傾斜的土石坡上,每個人的後腦都開了洞。那些平村的人並沒有配戴面具的習俗。

  山溝下乾涸的泥地中,半裸或衣衫髒破的靜村病患與少數的病患家屬們雙膝跪地,仰望著自己村子的武裝人員。

  在網旗軍入村提出禁止令前,靜村的人們視戴面具為一種公共場合的禮節,所以這些病患也有許多人臉上覆著面具,儘管也有些人因為面具破損而露出了面容。許多人的面具上沾附了血漬跟嘔吐物,即便不能看見表情,只看扭曲的肢體,似乎也能領會到他們滿是絕望與恐懼。

  不遠處有另一批病患瑟縮在山溝的另外一處高地看著此處,那些人是(被相信)沒有接受平村醫師治療的人,他們沉默而靜止,直到忽然響起的槍聲震盪了他們的身軀。

  槍聲沒有馬上停下,一發,兩發,三發……平村的醫師後腦各自中彈,一個個摔到山溝底下。

  然後影晰身邊,同樣戴著面具的戰鬥隊班長踏上山溝邊源的高地,俯瞰將要處死的病患,大聲喝斥:「拿下你們的面具!你們這些叛徒沒資格當靜村的人!」

  他對空鳴槍,嚇得低處的群眾就範。

  「這麼喜歡其他村子,幹嘛待在這裡!」班長怒斥:「戰爭之中!通敵就是唯一死刑!」

  「你們……放任我們跟我們的家人在這裡等死!這個村子不願意給我們活下去的機會!我們只是想接受治療,不是要背叛故鄉!」山溝下傳來一個女性顫抖但憤怒的回應。

  「這就是他們的策略!」班長怒意越發膨脹:「你以為他們是出於仁慈之心給你們免費醫療嗎?他們的村子可是把女人當牲畜、奴隸來壓榨,你還相信他們會在意你們這些敵方草民的命?這些醫療都是為了收買你們,是影響輿論的作法!要混淆我們的敵我辨識、動搖我們的認知、讓我們變得脆弱!」

  被教訓的群眾發出哭聲或噓聲。

  而班長轉過身,小聲對影蜥與身邊的其他同袍下令:「人太多了,要節省子彈,用刀執行。」

  「班長。」影晰聲音冰冷,但有些遲疑。

  「怎麼了?」

  「這些人都是重病才被趕到這裡。我以前就住在診療所,每星期,我跟我爸爸都要下來這裡搬屍體。」

  「所以咧?這個制度不是我們決定的,也不是我們該考慮的,他們要找其他人負責。」

  「這些人沒有太多選擇,我建議先一一調查他們跟敵方合作的程度,再考慮怎麼處置他們。」

  班長忽然抽出影蜥配在腰際的軍刀,向山溝底下甩去,只見飛快射出的利刃擊中一個瘦弱的女孩,插入她右邊的腹部。七十公分長的軍刀進入其體內將近一半,那年約十二歲的短髮女孩厲聲哭號,面具在撞地掙扎中掉下,露出滿是血絲的一雙大眼睛。

  「妳不情願就不要當軍人。」

  班長轉身,高聲呼喚其他部下:「這個人抗命,來兩個人拿掉她的武裝跟面具,帶去關起來!」

  另外兩個面具兵於是迅速走過來,取走影蜥手中的步槍並將她拉走。

  此時,肚子上插著刀的女孩從山溝中爬上來,拉住班長的腳,卻旋即被班長踢回低處,翻滾之中,軍刀插穿了她的身體,刃尖從後腰處牽扯著體內的某種膜探出。

  「妳不能要求什麼事情都馬上改善,太激烈的政策會帶來動亂。」拉著影晰的面具兵邊將影晰的面具摘去,邊用受不了的語氣說道:「尤其現在的局勢是這樣亂。我們這裡當然不完美,但對面那邊的人過得更慘,如果我們打輸了被占領,我們也會比現在更苦,所以在一切穩定前應該像班長說的,專心處理外患才對。」

  利刃穿體的女孩悲泣著,上升的晴朗陽光照在她弓起的身體上,好像要將她燒灼。女孩的名字影晰至今並不知曉,但其實叫做念佑,念佑的眼皮受到嚴重的原生生物感染,乾燥畏光而泛著黃斑。她的頭頂著地面片刻,最後側躺倒下,瞳孔在日照下縮小,然後又放大。

  無言之中,另外四個士兵在班長的指令下走下山溝,抽出軍刀,逼近退縮的群眾。

  「沒有打贏就是所有的問題。等到我們打贏了,這些事情都會解決。」影晰身旁的面具兵如此教訓。

  「都會解決嗎?」被拉著離開的影晰回頭看著陌生女孩的生命隨著口中吐出的氣音散失,不禁喃喃唸道。

  回到此刻,燃燒著動物油的燈透過鐵絲籠輻照出不穩定的光影,投映在病房內,讓憶述著過往的影晰處在令人眩暈的紅光中。

  「講這個跟現在的狀況有什麼關係?」易承醫師低聲威嚇。

  「他們的說法是,在抱怨自己家鄉的狀況糟糕前,應該先去處理外面那些更糟糕的慘劇。」

  「那是他說的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影晰點頭,睜開的雙眼滿是怒火:「但聽的人都是同一個,都是我。」

  「妳只當了兩年兵,沒資格抱怨他們!」醫師斥責影晰。然後他轉頭向看著自己的樹花罵道:「看什麼看!我學醫前已經在戰鬥隊服役了十五年!」

  「我沒有那個意思。」樹花愣了一下。

  醫師不理她,繼續對影晰說:「戰爭時期對村子進行檢討本來是不合時宜的。只會讓敵人因為我們的分裂竊喜。反省會讓我們變弱,那是有餘裕的人在做的,或者說,是那些過得很順遂的人要用來打扮自己、順便削弱別人時才會高呼的好聽口號。妳真的跟著做就太蠢了。

  而且妳以前有戰鬥隊的經驗,網旗軍會把妳當預備軍人,不會讓妳走的。」

  「他們現在排除掉因為懲戒而被除役的人了。事實上對他們而言,我們這種村子自己訓練的戰鬥隊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軍人,只有我們這幾個村子自己稱彼此在『戰爭』,外面的人用的詞都是『械鬥』。那些人可是這個國家的前國軍啊。」

  「妳閉嘴!」醫師全身顫抖。

  影晰嘆了一口氣。

  「自從法國人離開後,這裡就幾乎只有軍人、孕婦和醫療人員才能接受醫療。這就是你要我加入戰鬥隊的原因,但當醫療人員很少、有時只有一個的時候,他就能決定如何詮釋這樣的規矩。」

  她語速放慢,瞪著自己的父親。

  「即使在這個不太在乎自省的村子,你所做的也遠遠超過能被接受的範圍了。」

  醫師用力敲牆,發出巨大的聲響,但沒有再回話了。


  深夜裡,以近乎昏厥的進程睡去的孤合子做了一個鮮明的夢。在那夢裡,兩隻長頸大恐龍活了過來,卻是如村中信徒所描繪的姿態,渾身尖銳刺毛,背披板狀鎧甲,永不閉上的猙獰雙眼好像她在太空中曾觀測過的星雲般,有青白迷霧在緊縮的瞳孔邊轉動。牠有似人或猿猴的耳朵與下顎,卻有鼠類的門牙和鳥類的冠羽,沉默而散發神祇的威嚴。

  其實,兩隻巨大神獸的體表材質看起來都像是橡膠,包括眼球表面與口腔內側都凹凸不平卻又反光,顯現人造物之感,那使牠們的模樣有如五零年代的怪獸電影一般,看得出是用影像合成手法放大的模型或怪獸服裝。但當牠們稍稍移動起來、發出高亢聲響,其錯動的藝術性與說服力便頓時能襲奪人心,威壓宏然搖晃。

  醒來後,孤合子發現自己已經陷入了長期的恐懼中。

  一身黏汗使她在熱帶發冷,筋肉的痠麻與腸胃的滿脹感中,她嘗試起身。在草蓆上竄動了片刻,才透過雙手與額頭的支撐把上半身坐起來,她發現自己的眼睛浮腫,已經無法完全睜開了。

  竹窗外可看到暗橙色的天光,沒有點燈的亮度在室內難以視物,但以火山灰密布的此刻來說,這其實應該已經是接近正午的白天了。

  自從在村人敬拜的恐龍骨骸前嘔吐之後,她就頻頻浮現自己正在被超越人類感知的強大力量以冰冷的目光看著的感受。那目光在沉默中逼近,隨時可能降下懲罰,還連同她身邊的人一起──尤其是樹花──以讓孤合子深刻理解到自己的褻瀆。

  於是,孤合子開始不斷在心中升起必須贖罪來保護樹花不被自己連累的焦急。至於如何贖罪,則取決於生活中的每一個當下所浮現的念頭。

  她又不禁睡去。然後,又一次,「百萬年靈」進入夢中譴責她的不敬與不淨,這讓之後又驚醒的孤合子終於無法控制自己的不安。她匍匐起身,擅自離開了建築物,頻著印象,蹣跚回到那塊嵌著恐龍的巨岩前。

  眼前有幾個村人正在「百萬年靈」之前五體投地虔敬膜拜,低下的面容上並不顯得狂熱瘋癲,反而是平靜拘謹。

  那些信徒越是顯露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對那具化石之神格的崇敬、以及對病人的厭惡,孤合子就越是被暗示著自己當時對神是如何的冒犯。

  她其實並不真心相信化石真的有神性,但卻也無法確切地否定那樣的可能。她並不畏懼自己受到懲罰,也不太相信自己的病痛與不順真的是神意的顯現,但若神明對她那樣的「麻木」與「不信」也能看穿,就會知道孤合子真正恐懼的是樹花受到傷害,那麼,最有效率讓她受罰的方式必然就是讓樹花受苦。

  於是,孤合子也在無聲的信仰前屈服,跪倒在地,她還能看見自己昨日的嘔吐物在碎石路上留下的殘跡,那讓她在腦中閃過了必須表示自己誠意的念頭。於是她爬向前,來到村民之間用雙手搗碎那些細碎的沙岩,將那些有自身痕跡的碎屑吃回自己的體內。她邊吃邊壓抑著身體的顫動,絕對不能在這裡又吐一次。

  村民受到驚嚇,紛紛起身,用她聽不懂的法語斥責她奇怪的行為與狼狽的穿著(光腳的她身上仍穿著睡鯊號的黑色連身工作服,此刻已被汗水浸透)。然而她不敢停下,不斷吞吃著沙土。

  稍後,聽聞此事的影晰與樹花趕來,戴著口罩的兩人目睹了那樣的行為後,了解到孤合子正恐懼何事。趴伏地上的孤合子幼兒般地把頭頂在自己的手腕上哭泣,滿臉的沙塵與黏液。

  與影晰一同在孤合子的身旁席地蹲跪,樹花的身上穿著村中用樹皮布製作的深褐色長襯衫,那是影晰提供的衣服。原本她以為失蹤的孤合子是逕自跑到山溝以避免傳染疾病給健康者,而匆忙去找尋。孤合子於是意識到自己的擅自行動讓樹花接觸到了其它的病患,而更加的羞慚和畏懼,覺得這就是神明在藉著樹花懲罰自己。

  「太空女孩,妳能幫我翻譯嗎?」山林邊,影晰微微轉過頭詢問身旁的樹花。後者點點頭。於是影晰開始向孤合子鄭重訴說,樹花則將她的法語翻譯成孤合子能聽懂的波蘭語。

  「太空女士,妳聽好了,不應該去採信神明的存在。」

  孤合子緊張地抬起頭,她看見影晰的雙眼,不是已從高處睥睨的權威身分,反而壓得比自己的高度還稍低,有如在乞求。

  「我現在要向妳為無神論辯護。」

  周遭的村民們滿臉震驚,站直了身子後退或逼近,但影晰不理會他們,她與樹花的聲音重疊,一同堅定宣言。

  「村子裡的人其實也是知道恐龍的,從這裡還是日本開發基地的時候就知道了。最早建立村子時就有日文紀錄寫著這裡的地層中有『恐竜(Kyouryuu)』了,法國人來這裡教書的時候也有請村人協助記錄這裡的骨頭──大家其實都知道那是什麼,只是放不下前人留下來的恐嚇,放不下想要有力量為自己撐腰的需求。放不下自己對日本人、歐洲人跟台灣人的敵意,覺得他們都拋棄自己、看不起自己,所以要堅定的執著在那些外人不相信的事物。」

  旁邊的村民似乎壓抑著怒氣,一個強壯的中年人走近了一點,似乎是要影晰住口。

  但影晰沒有。她並不想起衝突,但也無法吞忍。她決定只有在這個時刻,暫時當一個話多的人。

  「他們對科學抱持敵意與輕蔑、說著『科學都只是暫時的說法、會被推翻、是人類的傲慢』,對傳說故事卻又覺得『寧可信其有、不要鐵齒』,誤以為那就是謙卑,我覺得完全沒有道理。

  只要好好理解並思考這個世界,對萬物的敬畏與對他者的善性,都沒有必要仰賴信仰神靈才能存在。

  甚至,發源自人心的宗教讓我們更加看不清楚這個世界超越人心的宏大,我們的村子稱那隻恐龍叫做『百萬年靈』,但古生物的研究告訴我們那類的恐龍其實活在超過一億年前,比百萬年還更久遠、更驚人。」

  影晰那麼說。看著那被供奉的化石,她思考著,生物在人的詮釋下,本質也被埋沒了。

  奇妙的是虔誠供奉「正義與健康之神」的人裡面,包含了現在村中認為顧慮弱者會拖垮群體、反省是敵人的認知作戰的那位醫師,她的父親。

  周遭的村民們在此時插話,斥責影晰的傲慢。

  「其實宗教傳說的真假根本無所謂,但沒有對更宏大事物的臣服、尊敬,人就會道德墮落,以為自己的意志可以決定命運、主宰因果、掌控萬物。而且社會將變得自私、因為沒有共同崇敬的對象而分裂。」

  「這片雨林中有什麼自然現象是被我們掌握的?這隻恐龍經歷的時間又有多少是我們能體會的?」影晰反駁:「而且你對於自己不信的宗教信仰也會嗤之以鼻,斥為迷信、神棍、可笑、愚昧、邪教。那又為什麼能確信自己所信仰的是真實與良善的呢?

  世界各地的人生活方式那麼不同,各族群的神明卻常會有與自身文化相似的形象跟觀念,但為什麼這裡的唯一真神穿著這裡的傳統服裝、那裡的創世之神卻使用那裡的武器?是人根據神的教誨生活,還是人認為自己所屬的文化就是最合理標準的生活樣態?

  不同的宗教信仰造成的傷害性可能不同,但『相信就對了』這個概念本身就在營造恐懼。」

  「宗教信仰是來讓人克服恐懼的!人是能區分宗教跟邪教的!」村民喉音變得嘶啞,伸出的手指節僵硬扭曲:「有人受到傷害才是邪教,我們的宗教信仰不會害人!」

  「這個太空來的小姐正在因為你們的信仰而恐懼不安。」影晰聲音漠然,卻放射出強大的敵意:「如果選擇相信無法實驗、不能實證的傳說,那基本上就形同可以相信任何事物、任何說法──包括我現在立刻就會失去人格與記憶;包括存在一個會因為任何細微、主觀的惡行而毀滅一切、連坐懲罰所有人的神。那種思考方式本身就是在犧牲人的安全感。

  以前需要透過不安全感來壓抑人的惡性來營造團結,現在應該該思考替代的方法了。」

  「什麼方法?」

  「比如,放下對團結的迷信。」影晰如是說:「或者,一起接受恐龍就是恐龍,跟我們的正義與邪惡都無關,直到有更好的證據告訴我們『牠不是』為止。」

  是的,無神論的觀點點醒了孤合子,讓她暫時放下了對褻瀆神靈的恐懼,並感覺到了遠古生物本身的存在。

  她仰望眼前死於一億年前的大恐龍,想起了樹花曾經說過自己為什麼喜歡古生物學。樹花說,已經結束的事情是最讓人安心的,因為沒辦法再被改變了,那樣的無能為力,有著讓人平靜的安全感。

  那些堆疊的沉積物、排列的骨甲脊椎看起來與當下的光影合一,但其倖存的往日殘跡實比全人類的歷史、想像、神話、價值觀都還要悠久。恐龍在這裡卻又已不在這裡,要重建牠的真實形貌必須不斷放下人類自身的期待與偏見,不斷地觀察與辯論,然而遺失在風化碎裂中的缺口又包容了一部份的人類幻想與詮釋,達成某種動態平衡。

  但唯一真正的權威是自然,而不是任何的想像或觀念,也不是哪一位科學家或神學家的激情或憤怒、正義或慈愛。體悟到時空之浩瀚,才不再迷信來自人類意志的威壓。


  在被帶回診療所躺下後不久,孤合子看見樹花從門口走了過來。

  「孤合子。」

  很自然地在跪坐到草蓆邊時取下自己臉上的口罩,樹花白淨的臉上露出微笑──孤合子很少見到她的笑容。但她現在卻壓抑著想多看一秒也好的心情,吃力地轉身背對她。

  「妳怎麼……。戴口罩吧,我的病可能會傳染給妳。」

  「我不害怕。」

  「拜託了,我會害怕。」

  樹花苦笑,從裙子的口袋中取出口罩,將綁回自己的臉上。雖然不是在太空中習慣的款式──更寬鬆(且缺乏衛生功能)、下沿更不貼合臉部,也沒有顯示潮濕程度的顆粒,但總歸是口罩──樹花又變回孤合子熟悉的那個覆面造型了。

  「孤合子,妳聽我說。」她放慢語速,說出了昨夜話題的結論:「那位叫影晰的人,決定要脫離這個村莊,她會揹著妳走出這個山區,帶妳到這個國家的首都『卓利姆納城』就醫。」

  孤合子連忙問:「那妳們呢?」

  「影晰說那條路很難走,她沒辦法帶太多人下山,網旗軍的軍官也只願意讓妳一個先離開。所以,我們得在這裡暫時道別了。」

  孤合子恍惚片刻,然後淚水倏然隨著腸胃的難受攪動而翻湧而出。

  「我要跟妳們留下來……。」

  看著樹花,她強忍著催動自己嘔吐的肌肉顫動,嗚咽哀求:「我去底下的山溝等也沒關係,我很快就會好起來,二十天後,我們一起走。」

  樹花搖頭。

  「我不能讓妳被趕下去那裡。」

  「我不在乎死啊,我根本不算活過!」孤合子慌張啜泣,聲音忽大忽細:「……只要讓我在最後一段時間能留在妳身邊。」

  她想碰觸樹花,卻又因為意識到自己身上未知的病原而匆匆收回了手。

  「為何如此執著於我的生命?」孤合子顫抖著問。

  「妳照看著那些死在魚螈星上的人,直到最後。」樹花的雙眼變得無比溫柔,卻又夾藏著一些悲傷:「即便只是透過轉述中聽到這件事情,我也……。

  或許可以這麼說,在我聽到妳等到最後一個人的聲音消失許久後,才停止去聆聽電波時,我的內心產生了……悲憫,那是因為感受到妳的悲憫而起的。

  從那時開始,我就沒辦法再把妳當成無所謂的人了。」

  她傾身,姿態猶如跪拜,將額頭輕輕抵到孤合子的肩膀處。

  「我在那趟好像時光停滯一般的宇宙牢籠中,東看西看、上找下找、環顧各處,即便覺得很累,還硬是耐著性子去看魚螈星的閃燃,就只是因為想再找到能給我類似感觸的刺激。

  可是就像妳已經知道的,我的身體不好,那讓我從來沒有成功過。

  就算不提錯過魚螈星閃燃的事情,我的心智也總是被身體的各種感覺干擾:肚子餓了、口渴了、想上廁所、鼻子癢、眼睛痛、口罩摩擦皮膚……我一直被『當下的感受』所苦,沒辦法好好感覺那些應當在腦海中長久永恆的事件。」

  「我並沒有守候那些死者。」孤合子顯得有些不安:「我只是放不下而已……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慢慢死去,讓我覺得恐怖至極,過程中……我甚至強烈希望他們快點死光讓我能休息。」

  雙眼圓睜,她開始失神、漸趨狂躁。

  「他們那時也……也不是在做平和的告解,而是絕望的辱罵跟哭吼,在那些人全部死光前的那幾個星期,他們不是被困在星球表面上,而是被困在太空裝裡面,跟悶熱、汗水、廢氣、糞尿關在一起,所以有到最後乾脆有人……。」

  「就是因為聽過了那樣的痛苦……。」樹花輕聲說。

  「我的存在可能是讓他們的死更加痛苦,所以我才保持靜默,不去讓他們意識到有人在聽。」孤合子搶話。

  「但是妳沒有讓他們的死前遺言消失在虛空中,那個選擇終究還是有著慈悲在其中的。而且妳說妳感到痛苦、內心萌生惡念,可是妳還是沒有停止,這更是讓我……。」

  樹花沒有說下去了,她只是直視孤合子的雙眼,淚水自波動中湧出。

  「最後,還是只有妳曾經讓我體驗到最深刻的動搖,那樣的動搖才能對抗什麼都會逐漸忘記的空虛。」

  「那沒有慈悲心在裡面。」孤合子只感到無助,她的聲調疲弱:「當時我看著魚螈星的時候,因為感受到巨大的恐懼而哭鬧起來,儘管在繞行軌道上的太空船上根本看不到那些罹難者,我還是無法免於那樣的恐怖。」

  那時,魚螈星反射而來的幽光照亮她的雙眼,她驚恐哭嚎的五官好像就要被撕開。

  「我明明沒有承受那些人的痛苦、甚至沒有直接看到,但只是理解到他們承受了什麼,就讓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慌張。」

  「所以請不要讓我面對一樣的處境。」樹花哀求。

  孤合子僵硬的搖頭,轉身閉上雙眼,開始乾嘔與哭泣。

  「不要把握當下。」樹花忽然這麼說:「一直在想要怎麼把握當下,覺得『不趕緊去體會某個瞬間就會後悔』,對某個時刻充滿期待跟執念,害怕會錯失了就會在往後不斷覺得可惜──那種想法才會讓人一輩子無意義的受苦。」

  孤合子的強迫症使她不斷專注在腦內的警訊上,而沒能去在意生活本身流動變化的一切,身旁外境中的事情從發生到結束,她都困在自己的焦慮中,所以留下了巨大的空虛。

  樹花則描述自己是相反卻又趨同的。

  「我看起來在太空之旅中得到了無數回憶,執著於追求、完善體驗到了執念的地步,所以嚴格控制自己的身體狀態,卻始終無法成功。心智不斷因為身體流轉接替的感覺而混濁,讓我無法體會情境的永恆性,在最重要的時候也只在意著身體某處的細微感受。

  我想我的身體比較敏感,所以我一直感受到它的存在,做不到『忘我』。」

  她自小就不斷與自己的身體對抗,而在靜村時,孤合子的迅速衰弱讓她看見人對自身狀態的掌握是如此易破。

  「那妳應該要期待我能不屈服於痛苦。」孤合子為難地說:「不會一直留著的東西,一定是沒什麼價值的東西。」

  樹花頓時無法再發出聲音。

  孤合子面容頓時緊繃,嘴巴微張,卻只能在內心哭號。這是她此生最大的驚恐。

  樹花低頭沉思片刻,卻終究只能起身離開。

  離去前,她才稍微整理好思緒,在門邊輕聲這麼說:「先前妳被下令自殺的時候,我沒有堅持與妳一起對抗到底,對我而言那是一個非常難過、非常羞恥的事情……。

  如果死亡真的是妳的選擇,我會陪妳做到最後,可是我不要看妳被任何人剝奪,就算要因為這樣去剝奪別人。」

  看著樹花向門外離去的背影,孤合子想起自己在太空中打空氣針自殺的那天,樹花的背影也是在一個轉角後頭忽然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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